廢棄磚窯內,時間仿佛隨著天光的流轉而變得粘稠緩慢。岳清霜跪坐在姐姐身邊,雙手緊緊包裹著謝婉清冰涼的手指,目光卻失焦地落在不遠處那跳躍的、昏黃的燈焰上。沈夜給出的選擇,如同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幾乎窒息。
安穩的茍活,隱姓埋名,或許能暫時保全性命,姐姐或許也能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拖著殘破的病體,了此殘生。但真相將被永遠掩埋,姐姐體內的毒、她們姐妹身世的謎、親生父母慘死的冤屈,都將成為無解的懸案,伴隨著她們直至墳墓。而她們,也將永遠活在未知的恐懼和躲避之中,如陰溝里的老鼠,不見天日。
危險的北上,深入漠北,尋找秘藏,追尋真相。這條路,沈夜說得清楚,九死一生,步步殺機。她們將暴露在青龍會、皇帝、父親(岳獨行)乃至所有覬覦“并蒂梅印”的勢力面前,成為眾矢之的。姐姐虛弱的身體,能否承受長途跋涉和沿途的風險?她又是否有能力,在那些虎狼環伺中,護得姐姐周全?
選擇,選擇……每一個選擇,都仿佛通向懸崖。她不過是個剛及笄不久的少女,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從將軍府備受寵愛的千金,淪為身世不明、朝不保夕的逃亡者。她何曾面對過如此沉重、關乎生死的抉擇?
“呃……”
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窯洞內令人窒息的沉寂。岳清霜渾身一顫,猛地低頭,只見姐姐謝婉清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眼皮緩緩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其下那雙迷茫、虛弱,卻又清澈如水的眸子。
“姐、姐姐?!”岳清霜的心臟狂跳起來,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猶豫和掙扎,她下意識地握緊姐姐的手,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姐姐!你醒了?你感覺怎么樣?哪里不舒服?”
謝婉清的眼神茫然了片刻,才緩緩聚焦,落在岳清霜寫滿擔憂和狂喜的臉上。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幾個破碎的氣音。沈夜的施針和藥物顯然起了作用,讓她短暫地恢復了意識,但身體依舊極度虛弱。
“水……”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聲音干澀沙啞,如同破舊的風箱。
岳清霜慌忙轉身,手忙腳亂地去夠矮幾上的水壺和粗瓷碗,因為動作太急,差點將水壺打翻。她小心翼翼地倒了半碗溫水,試了試溫度,才用勺子一點一點地喂到謝婉清唇邊。
謝婉清順從地喝了幾小口,潤了潤干裂的嘴唇和喉嚨,眼神也清明了一些。她轉動眼珠,打量著周圍陌生而破敗的環境,又看向不遠處閉目盤坐的沈夜,最后目光回到岳清霜憔悴卻強打精神的臉上,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和擔憂。
“霜兒……這、這是哪里?我們……怎么會在這里?”她的聲音依舊微弱,但已能連貫成句,“那個人是……”
“姐姐,別擔心,我們現在暫時安全了。”岳清霜壓下心中的酸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這里是……城外。我們出來了,離開謝府了。那位是沈夜沈先生,是他……救了我們。”
“離開……謝府?”謝婉清眼中的困惑更深,似乎一時無法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十八年的囚禁生涯,早已讓她對“離開”這個詞感到陌生和恐懼。隨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焦急,“父親……父親他知道嗎?他會不會……”
“姐姐!”岳清霜打斷她,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目光堅定地看著她,“沒有什么父親。謝凌峰不是我們的父親,岳獨行……也不是。我們都不是謝家的女兒,也不是岳家的女兒。我們的親生父母,另有其人。是他們……害了我們,害了我們的爹娘。”
她語速很快,盡量用最簡短的話語,將昨夜在謝府聽到的殘酷真相,以及后續的逃亡,擇要告訴了謝婉清。包括她們真正的身世,她們生母的死,謝凌峰的算計,岳獨行的隱瞞,以及“并蒂梅印”的隱秘。
謝婉清靜靜地聽著,那雙總是帶著迷茫和倦意的眸子,漸漸被巨大的震驚、痛苦、茫然,以及一絲……難以喻的清明所取代。她沒有哭喊,沒有質問,只是靜靜地聽著,仿佛在消化一個遙遠而荒謬的故事。直到岳清霜說完,她才緩緩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一滴晶瑩的淚珠,終于從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原來……是這樣。”她睜開眼睛,眼中已沒有了淚水,只剩下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和深處那一點微弱卻堅韌的火光,“難怪……我總是覺得,那不像我的家,那些人,不像我的親人。難怪……我總是困,總是忘事……原來,我不是病了,是被……當成了藥罐和傀儡。”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徹悟后的冰冷。她看向岳清霜,伸出手,輕輕撫上妹妹同樣蒼白憔悴的臉頰,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霜兒,苦了你了。是姐姐沒用,拖累了你。”
“不,姐姐,沒有拖累!”岳清霜用力搖頭,淚水終于決堤,“是我沒用,是我一直不知道真相,是我……”
“別說傻話。”謝婉清輕輕捂住她的嘴,眼神溫柔而堅定,“能知道真相,能離開那里,哪怕只清醒這一時片刻,姐姐也……死而無憾了。”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靜坐、仿佛置身事外的沈夜,聲音微弱卻清晰,“沈先生……大恩不謝。只是,不知先生將我們姐妹帶至此處,意欲何為?需要我們姐妹……做什么?”
她雖然病弱,但心思玲瓏剔透,醒來片刻,已看出沈夜并非尋常的救命恩人,其出手相助,必有所圖。
沈夜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平靜地看向謝婉清,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賞。“謝姑娘不必多慮。沈某行事,但憑心意。救你們,一是受故人之子所托,二是……不忍見明珠蒙塵,良善受欺。”他站起身,走到近前,目光在姐妹二人臉上掃過,“至于意欲何為,方才我已同令妹說過。兩條路,安穩隱匿,或是北上尋機。如何選擇,在于你們自己,尤其是……岳姑娘。”
他將選擇權,再次拋給了岳清霜。但這一次,謝婉清醒了。
岳清霜看著姐姐,看著姐姐眼中那雖然虛弱、卻異常清晰的堅持和詢問。她知道,姐姐將決定權交給了她。因為她更“清醒”,更“有力”,也更了解外面的世界。
“姐姐,”岳清霜擦干眼淚,聲音帶著決絕后的沙啞,“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我們的爹娘是誰,他們是怎么死的。我想讓你徹底好起來,不用再吃那些藥,不用再被困在方寸之地。我想……為我們,也為爹娘,討一個公道。”她的目光轉向沈夜,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但我也想知道,沈先生,若我們選擇北上,你要如何保證姐姐的安全?又如何保證,我們姐妹不會淪為閣下達成目的的棋子?”
沈夜與她對視,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彎了彎,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沈某無法保證絕對安全。北上之路,危機四伏,我只能說,我會盡力護你們周全,至少在抵達目的地之前。至于棋子……”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誚,“這世間,誰人不是棋子?區別在于,是甘為棋子,任人擺布,還是……跳出棋盤,成為執棋之人,或者至少,看清棋局,為自己而活。沈某可承諾,不會強迫你們做任何事,北上途中,你們隨時可以離開。但相應的,沈某提供的庇護和指引,也將終止。”
他的回答,坦率得近乎殘酷,卻也帶著一種奇異的說服力。沒有虛假的承諾,只有現實的利弊。岳清霜沉默著。她明白,沈夜說的是實話。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恩惠,也沒有絕對的安全。想要得到,就必須付出,承擔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