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清霜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清亮卻充滿戒備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
沈夜也不在意,繼續用那種平淡的、仿佛在談論天氣的語氣說道:“‘并蒂梅印’,牽扯前朝秘藏,也牽扯當朝皇權更迭的隱秘。青龍會想得到它,用以交換潑天富貴,或者,更可怕的圖謀。皇帝想得到它,是為了穩固皇位,消除隱患。而你父親岳獨行……”他頓了頓,目光在岳清霜臉上停留了一瞬,“他想得到它,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過錯,或許,也是為了保護你們。至于謝凌峰,他更像是一條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依附于青龍會,想從中分一杯羹,鞏固他岌岌可危的權勢。”
“而你和你姐姐,因為你們特殊的身份和血緣,是啟動那秘藏的關鍵,或者說,是兩把最重要的‘鑰匙’。所以,你們成了各方爭奪的目標,也成了最危險的靶子。”沈夜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岳清霜心上,“留在京城,無論是被謝家控制,還是被你父親帶回北疆,甚至被皇帝‘保護’起來,你們都只是棋子,是籌碼,是揭開秘密的工具,沒有人會在意你們本身的意愿和死活。”
岳清霜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嘴唇微微顫抖。這些,她不是沒有想過,但從沈夜口中如此冷靜、如此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和無力。
“那沈先生呢?”她盯著沈夜,聲音有些發澀,“沈先生將我們帶離京城,又將我們置于何處?是另一盤棋局中,更重要的棋子嗎?”
沈夜與她對視著,那雙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岳姑娘,你想救你姐姐嗎?真正地救她,讓她擺脫藥物的控制,恢復健康,像一個普通人一樣活下去?”
“當然想!”岳清霜毫不猶豫地答道,語氣斬釘截鐵。
“那你想知道‘并蒂梅印’背后的全部真相嗎?想知道你親生父母是誰,他們為何而死,你和你姐姐為何會被分開,又為何會成為這盤棋局中最重要的棋子嗎?”
岳清霜的心臟猛地一縮。真相……她當然想知道。這突如其來的身世之謎,像一團巨大的迷霧,將她十七年的人生徹底籠罩、顛覆。她想知道一切,想撥開迷霧,看清自己究竟是誰,從何而來,又將歸向何處。但知道真相的代價是什么?她不敢想。
沈夜似乎看穿了她的矛盾和掙扎,緩緩道:“留在京城,或者去北疆,你或許能暫時保住性命,甚至錦衣玉食,但你將永遠活在別人的掌控和算計之中,你姐姐也將永遠沉淪在藥物的控制下,渾渾噩噩。真相,將永遠被掩埋。而跟隨我,前路或許更加艱險,步步殺機,但至少,你有可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有機會親自去揭開那層層面紗,找到救你姐姐的方法,也找到……屬于你自己的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窯洞那傾頹的缺口處,望著外面漸亮的天空,晨風拂動他青色的衣袍。“我不會強迫你做任何選擇。天亮之后,我可以給你兩個選擇。一,我安排人,送你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隱姓埋名,平靜度日。青龍會和謝家的手,暫時還伸不了那么長。但那里,或許沒有根治你姐姐病癥的良醫,也沒有你想要的真相。二,隨我北上。”
“北上?”岳清霜一怔。
“是,北上。”沈夜轉過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瘦卻挺拔的輪廓,“去漠北。‘并蒂梅印’指向的秘藏,就在漠北深處。只有到了那里,才有可能找到徹底解除你姐姐體內藥物影響的方法,才有可能觸及當年的核心秘密。但這條路,注定九死一生。青龍會、皇帝、你父親,甚至其他覬覦秘藏的勢力,都會聞風而動,沿途截殺,不死不休。你和你姐姐,將是所有人的目標。”
他看著岳清霜,目光平靜,卻重若千鈞:“是選擇安穩卻可能抱憾終生的茍活,還是選擇荊棘密布卻可能掌握自己命運的險途?岳姑娘,這個選擇,需要你自己來做。在你姐姐醒來之前,你還有時間考慮。”
說完,沈夜不再看她,對陰影中的灰衣人道:“灰影,去外面守著。若有人靠近,格殺勿論。”
灰影無聲地點了點頭,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窯洞入口的陰影中。
沈夜自己也走到另一邊,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盤膝坐下,閉目養神,似乎真的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岳清霜。
窯洞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謝婉清平穩的呼吸聲,和油燈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晨曦的光芒透過頂部的孔隙,一道道傾瀉下來,將空氣中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也在破敗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岳清霜跪坐在姐姐身邊,緊緊握著姐姐微涼的手,目光卻望著窯洞口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和茫然。
安穩的茍活?還是危險的追尋?
沈夜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中那扇名為“選擇”的大門,門后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每一條都迷霧重重,每一條都可能通向不可預知的未來。而她的選擇,不僅關乎她自己的命運,更關乎姐姐的生死。
她低下頭,看著姐姐即使在昏睡中也依舊難掩絕色、卻蒼白脆弱的臉龐。姐姐為了她,承受了十八年的折磨。如今,輪到她來為姐姐做選擇了。
天光,越來越亮。新的一天,已然開始。而她的抉擇,也必須盡快做出。因為追兵,不會給她們太多時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