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則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衫,將散亂的發髻草草束起,目光掃過室內,最終落在梳妝臺上一支鋒利的銀簪上。她快步過去,將銀簪緊緊攥在手里,冰涼的觸感讓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穩定了些許。
深呼吸,再深呼吸。她彎腰,小心翼翼地將姐姐背了起來。謝婉清很輕,輕得讓人心疼,但即便如此,對此刻心神俱疲的岳清霜來說,也顯得頗為沉重。她咬緊牙關,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姐姐能安穩地伏在自己背上。
就在這時,窗外不遠處的庭院里,突然傳來“哐當”一聲脆響,像是花盆被打碎的聲音,緊接著是謝云舟略顯驚慌的呼喝:“什么人?!站住!有賊!”
擷芳館外隱約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顯然是被這動靜引開了。
就是現在!
岳清霜再不猶豫,背好姐姐,快步走到后窗邊,用簪子輕輕撥開插銷,推開窗戶。一股寒冷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她探頭望去,窗外果然是一片茂密的芭蕉叢,在夜色中黑影憧憧。一條被芭蕉葉半掩的、狹窄的碎石小徑,蜿蜒通向黑暗深處。
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姐姐十八年噩夢、也見證了她自己人生劇變的屋子,眼中最后一絲遲疑和留戀,也被決絕所取代。翻身,背著姐姐,動作利落地從窗戶躍出,落地時微微一沉,但很快穩住身形,閃身躲入了芭蕉叢的陰影里。
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植物腐敗的氣息。背后是姐姐微弱卻真實的呼吸,身前是未知的、危機四伏的黑暗前路。岳清霜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卻緊緊攥著那支銀簪,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地逡巡,辨認著謝云舟所說的方向。
她背著姐姐,沿著那條狹窄濕滑的小徑,深一腳淺一腳,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芭蕉葉寬大,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掩蓋了她們細微的腳步聲。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府中零星的燈火,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岳清霜的神經繃緊到了極致,耳朵豎起來,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響動。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她心臟驟縮。但出乎意料的是,這條小徑似乎異常偏僻,一路行來,竟真的沒有遇到任何巡邏的守衛。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小徑盡頭出現了一間低矮破敗的柴房,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獸。柴房后,影影綽綽,似乎停著什么。
岳清霜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靠近。果然,柴房后的陰影里,停著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轎旁垂手立著一個身形佝僂、沉默不語的老仆,正是謝云舟所說的啞仆。啞仆看到她們,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掀開了轎簾,露出里面鋪設著厚軟墊子的空間,一角果然放著水囊和一個巴掌大的錦盒。
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退路。岳清霜迅速將姐姐小心地放入轎中,讓她靠坐在軟墊上。謝婉清在移動中微微蹙了蹙眉,但并未醒來。岳清霜自己也閃身鉆入轎中,坐在姐姐身邊,一手依舊緊緊攥著銀簪,另一手則牢牢護住姐姐。
啞仆放下轎簾,轎子被穩穩地抬起,開始移動。顛簸很輕微,顯然抬轎的人腳步很穩。轎子沿著柴房后的偏僻小路,七拐八繞,岳清霜透過轎簾的縫隙,能看到兩邊飛速后退的、謝府高聳的圍墻和熟悉的亭臺樓閣,正在被迅速拋在身后。
大約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轎子微微一頓,停了下來。轎簾被掀開一角,啞仆沉默地指了指外面。岳清霜探頭望去,眼前是一道虛掩的、不起眼的角門。門外,是空曠寂寥的街道,籠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到了。謝府的側門。
啞仆上前,似乎用一把特制的鑰匙,無聲地打開了門鎖,將角門推開僅容一轎通過的縫隙。轎夫抬著轎子,迅速而悄無聲息地穿過了那道門。
就在轎子完全離開謝府范圍、踏入外面街道的瞬間,岳清霜的心,猛地一跳,仿佛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枷鎖,卻又瞬間被更大的、未知的恐懼所攫取。
她們出來了。離開了那個華麗的囚籠。但外面,是更廣闊的、也更危險的天地。
轎子沿著空曠的街道快速前行,拐入一條又一條小巷。岳清霜緊緊抱著昏睡的姐姐,透過轎簾縫隙,死死盯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手中的銀簪,已被汗水浸濕。
向東,第三條巷子。
她的心中默數著。一,二……三!
轎子精準地拐進了第三條巷子。巷子盡頭,果然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車轅上坐著一個頭戴斗笠、看不清面目的車夫。
轎子在馬車旁停下。啞仆上前,與那車夫低語了幾句,車夫微微點頭,跳下車轅,幫忙將依舊昏睡的謝婉清,從轎中小心地轉移到馬車車廂內。車廂里同樣鋪著厚墊,還備有薄毯和一個小小的暖爐。
岳清霜跟著上了馬車,依舊緊緊挨著姐姐坐下。啞仆和轎夫完成交接后,便抬起空轎,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頭的黑暗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坐穩了。”車夫的聲音粗嘎低沉,說了一句,便揚鞭輕輕一抖。
馬車緩緩啟動,起初很慢,隨后逐漸加速,駛出了昏暗的小巷,融入了京城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靜的街道。
岳清霜掀開車廂側面的小簾一角,向后望去。謝府那巍峨的輪廓,在漸亮的晨曦中,逐漸模糊、遠去,最終消失在街角。
她們真的出來了。以這樣一種近乎逃亡的方式,離開了謝府,離開了那個承載著無盡痛苦和秘密的地方。
然而,岳清霜的心中,卻沒有絲毫輕松。相反,一種更沉重的、對未知前路的茫然和警惕,沉甸甸地壓了下來。謝云舟為何冒險相助?沈夜到底扮演什么角色?他要將她們帶往何處?岳獨行發現她們失蹤后,會作何反應?青龍會的眼睛,是否已經盯上了這輛不起眼的馬車?
還有……北疆,那個她生活了十七年、如今卻不知該如何面對的地方,她還會去嗎?還是就此帶著姐姐,隱姓埋名,亡命天涯?
馬車在空曠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轆轆聲,碾碎了黎明前的寂靜,也碾向那完全不可預知的未來。
岳清霜收回目光,看向身邊昏睡的姐姐,輕輕替她掖了掖毯子。姐姐的眉頭依舊微微蹙著,仿佛在夢中,也承載著無盡的憂愁。
她的手,輕輕撫上姐姐冰涼的臉頰,低聲地、仿佛自自語,又仿佛是在對昏迷的姐姐,對茫然的自己,也是對這未知的前路,許下一個沉重而堅定的諾:
“姐姐,別怕。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霜兒都陪著你。我們……一定可以活下去。”
馬車駛過空曠的長街,東方天際,那抹魚肚白,正在緩緩擴散,逐漸染上淡淡的、熹微的晨光。然而,這晨光能否驅散籠罩在她們頭頂的濃重陰霾,照亮前行的道路?岳清霜不知道。她只知道,從踏出謝府角門的那一刻起,她們姐妹的命運,便已徹底脫離了預設的軌道,駛入了一片驚濤駭浪、前途未卜的茫茫大海。
而她們所能依靠的,或許只有彼此,和那一點點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微弱的勇氣與運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