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馬車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在空曠寂靜的街巷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一下下敲打在岳清霜緊繃的心弦上。她一手緊緊攬著昏睡的姐姐,另一只手死死攥著那根冰涼的銀簪,指尖用力到發白。透過車廂窗簾細微的縫隙,她死死盯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模糊朦朧的街景,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
這個認知,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不真實感,和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后怕。謝府那高聳的圍墻、壓抑的庭院、濃重的藥味,還有父親(不,岳將軍)跪在門外時那沉重如山的背影和踉蹌離去的腳步……仿佛都已成了隔世的夢魘。然而,懷中姐姐微弱卻真實的呼吸,和馬車疾馳帶來的顛簸,又在清晰地提醒她――這不是夢。她們真的逃出來了,以這樣一種近乎賭博的方式。
謝云舟……他到底為何要冒險幫她們?僅僅是因為對他生母遭遇的感同身受和對姐姐的愧疚?還是另有圖謀?沈夜……那個神秘的男人,又會在何處等待?他要將她們帶往何方?岳獨行發現她們失蹤后,會如何震怒?會如何追查?青龍會的眼睛,是否已經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盯上了這輛看似普通的馬車?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中盤旋,每一個都沒有答案,每一個都代表著未知的風險。但此刻,她強迫自己將這些紛亂的思緒壓下去。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安全抵達謝云舟所說的接應點,見到沈夜,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馬車在迷宮般的街巷中穿梭,車夫顯然對路線極為熟悉,專挑偏僻無人的小路。天色依舊漆黑,只有東方天際那一線微不可查的魚肚白,預示著黎明將至。這是一天中守衛最疲憊、警戒也最松懈的時刻,也是逃亡的最佳時機。
然而,幸運似乎并未一直眷顧她們。
就在馬車駛入一條相對寬闊、連接東西城區的巷道,準備加速通過時,異變陡生!
“咻――啪!”
一支響箭帶著凄厲的尖嘯,劃破黎明前的寂靜,在前方不遠處的空中炸開一團醒目的紅色焰火!緊接著,巷道兩旁的屋頂上,驟然亮起數支火把,將原本昏暗的巷道照得亮如白晝!火光映照下,十幾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躍下,攔在了馬車正前方,人人手持兵刃,眼神冷厲,殺氣騰騰。
與此同時,馬車后方也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另一隊人馬從巷口涌入,堵死了退路。這些人雖未穿統一服飾,但行動迅捷,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絕非尋常家丁護院。
“停車!車內之人,速速下車受縛!”前方為首的一名黑衣漢子,聲音粗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車夫猛地一拉韁繩,駿馬人立而起,發出嘶鳴,馬車劇烈顛簸一下,險險停住。岳清霜在車廂內被晃得向前一撲,及時用手撐住廂壁,才沒壓到姐姐。她的心沉到了谷底――被發現了!是謝府的人?還是青龍會?這么快?!
“什么人攔路?驚了貴人的車駕,你們擔待得起嗎?”車夫顯然也非等閑之輩,雖驚不亂,厲聲喝問,同時右手已悄然按向腰間。
“貴人?”那黑衣漢子冷笑一聲,目光如電,掃過毫不起眼的青篷馬車,“謝府走失了兩名要緊的女眷,全城搜尋!這馬車形跡可疑,深更半夜在此疾馳,需得查驗!車內何人,速速現身!”
果然是謝府!岳清霜心中一凜。是謝凌峰!他果然不會輕易放她們離開!什么“全城搜尋”,不過是攔路的借口!想必是謝云舟相助之事已然敗露,或者謝凌峰早就防著這一手,在各處要道都布置了人手!只是沒想到,動作竟然如此之快!
怎么辦?硬闖?對方人多勢眾,且有備而來,馬車目標明顯,姐姐昏迷不醒,硬闖無異于以卵擊石。束手就擒?不!絕不可能!好不容易逃出來,再被抓回去,等待她們姐妹的,只會是更嚴密的看守,甚至可能被盛怒之下的謝凌峰用更殘忍的手段控制!
電光石火間,岳清霜腦中念頭飛轉。她輕輕將姐姐放平在軟墊上,用薄毯蓋好,自己則握緊銀簪,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了車廂前簾,站到了車轅上,與車夫并肩而立。晨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一張蒼白卻異常冷靜的面容,那雙昔日靈動明媚的眸子,此刻在火把映照下,幽深如寒潭,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當是誰,原來是謝尚書府上的‘家仆’。”岳清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巷道,帶著一種刻意偽裝的、屬于北疆將門之女的倨傲與冰冷,“深更半夜,持械攔路,驚擾車駕,好大的膽子!謝尚書便是這般管教下人的嗎?”
她故意抬高了“謝尚書”和“家仆”的稱謂,點明對方身份,同時將自己置于“被冒犯的貴人”位置,試圖先聲奪人。
那黑衣漢子顯然沒料到車內出來的竟是這樣一位年輕女子,且氣度不凡,辭犀利,微微一怔。但隨即,他目光掃過岳清霜略顯凌亂的衣衫和蒼白的臉色,又瞥了一眼毫無動靜的車廂,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狠厲。
“岳姑娘,何必虛張聲勢?”黑衣漢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語氣卻毫無敬意,“奉我家老爺之命,請姑娘和大小姐回府。老爺擔心二位姑娘安危,特命我等前來‘護送’。還請姑娘莫要讓我等為難,速速下車,隨我等回府,也免得……傷了和氣。”
他特意加重了“護送”和“傷了和氣”幾個字,威脅之意不而喻。身后那十幾名黑衣人,也齊齊上前一步,手中兵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車夫身體微側,隱隱將岳清霜護在身后,低聲道:“姑娘,情況不妙。對方人多,硬拼不過。待會兒我拖住他們,你尋機帶車里那位,從旁邊巷子走!”他指向右側一條更狹窄黑暗的岔道。
岳清霜心中一暖,卻微微搖頭。這車夫是謝云舟的人,肯在此刻不離不棄已是難得,她不能讓他白白送死。而且,姐姐昏迷,她一人如何能帶著姐姐在陌生街巷中逃脫追捕?
“謝尚書真是‘關心’女兒。”岳清霜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目光冷冷掃過攔路的眾人,“只是這關心的方式,未免太過特別,與攔路劫匪何異?我姐妹二人欲出城訪友,何須勞動謝府如此興師動眾?莫不是謝府丟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要拿女兒頂罪?”
她話語尖刻,意在激怒對方,同時拖延時間,腦中飛速思考對策。謝云舟既然安排這條路線,必有后手。沈夜的接應點就在附近,或許……還有轉機?
“岳姑娘巧舌如簧,但今日,恐怕由不得姑娘了。”黑衣漢子顯然不耐,臉色一沉,揮手道,“老爺有命,務必請回二位姑娘!動手!請岳姑娘和大小姐‘下車’!”
最后幾個字幾乎是低吼出來,他身后兩名黑衣人立刻如獵豹般躥出,直撲馬車!一人目標明確,抓向岳清霜的手臂,另一人則試圖繞過車夫,去掀車廂門簾!
“放肆!”車夫暴喝一聲,一直按在腰間的手猛地抽出,竟是一把細長的軟劍,劍光如匹練般灑出,直刺當先那名黑衣人的手腕,同時飛起一腳,踹向另一人下盤!動作干凈利落,竟是高手!
“叮!”金鐵交鳴之聲炸響,那黑衣人反應極快,抽刀格擋,卻被軟劍上蘊含的巧勁震得手腕發麻,攻勢一頓。另一人也被車夫凌厲的一腳逼退。
“好身手!看來不是普通車夫!”黑衣漢子眼中厲色一閃,“一起上!速戰速決!”
其余黑衣人見狀,不再猶豫,齊齊發一聲喊,各持兵刃,從四面八方圍攻上來!刀光劍影,瞬間將馬車籠罩!
車夫舞動軟劍,劍光綿密,竭力護住馬車前方,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對方皆是好手,頓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一名黑衣人覷得空隙,一刀斬向車轅,企圖破壞馬車!
岳清霜心知不能再等,眼中寒光一閃,在那黑衣人揮刀斬下的瞬間,不退反進,手中銀簪如毒蛇吐信,精準狠辣地刺向那人持刀手腕的脈門!她雖不擅兵刃,但北疆將門出身,自幼習武,弓馬嫻熟,也隨父親(岳獨行)學過一些近身搏擊的招式,此刻生死關頭,潛力爆發,這一刺又快又準!
那黑衣人顯然沒料到這看似嬌弱的女子竟敢主動出手,且手法如此刁鉆,猝不及防之下,手腕一痛,鋼刀險些脫手!他悶哼一聲,攻勢頓緩。岳清霜得勢不饒人,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狠狠切向對方咽喉!這是岳獨行曾教過的殺招,講究一擊制敵!
然而,黑衣人畢竟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雖驚不亂,側頭閃避,反手一拳搗向岳清霜小腹!岳清霜擰身急退,險險避開,但勁風撲面,仍是讓她氣血翻涌。與此同時,另一名黑衣人已從側面襲來,刀光直劈她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