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日……”岳清霜低聲重復,像是在權衡利弊。她知道蕭離說的是實話,姐姐現在的身體狀況,經不起折騰。可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險。青龍會,還有那個高高在上、心思莫測的皇帝,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岳將軍已在安排,最快明日晚間,或許可以動身。”蕭離補充道,“他會以謝姑娘病情加重,需回北疆靜養為由,向宮中遞折子。同時,他會調派一支精銳親衛,喬裝護送。大理寺這邊……我也會盡量安排人手,暗中留意青龍會的動向,為你們爭取時間。”
岳清霜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父親……不,岳將軍的安排,聽起來周詳。可她還能相信他嗎?相信這個欺騙了她十七年、間接導致姐姐悲劇的男人?可是,不信他,她又能信誰?信這個看似幫忙、卻立場不明的大理寺少卿蕭離?還是信那個懦弱自私、靠藥物控制親生女兒的謝凌峰?
不,她誰也不能全信。從今往后,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懷中這個脆弱的姐姐。
“有勞蕭大人費心。”岳清霜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不知蕭大人此番援手,是出于職責所在,還是……另有緣由?”
她問得直接。經歷了父親長達十七年的欺騙,她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好意”,都本能地抱持著警惕。蕭離的出現,太過巧合;他的幫助,也顯得有些過于主動。她需要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門外的蕭離,似乎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一絲復雜的意味,聽不出是嘲諷還是無奈。“岳姑娘果然敏銳。不錯,蕭某確有私心。”
他坦率得令人意外:“青龍會行事詭秘,危害社稷,是我大理寺緝查要犯。謝府之事,牽扯到十八年前的舊案,更可能牽連宮闈秘辛。岳姑娘與謝姑娘,是此案的關鍵人物,也是青龍會可能的目標。于公,保護你們,順藤摸瓜,是蕭某職責所在。于私……”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里似乎多了些什么,一種岳清霜此刻無心也無力去分辨的情緒:“于私,岳姑娘性情剛烈,至情至性,令蕭某……心生欽佩。謝姑娘身世凄苦,遭遇令人扼腕。蕭某既已知曉,便無法坐視不理。此乃肺腑之,信與不信,全在岳姑娘。”
一番話,坦蕩直接,既表明了公心,也未全然遮掩私意。岳清霜沉默著。她看不透蕭離,這個年輕的大理寺少卿,心思深沉,手段莫測。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尚未表現出明顯的惡意,甚至提供了不少幫助。在目前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他的存在,或許是一份可以利用的助力,或者說,是一根需要小心握持、卻也可能傷到自己的荊棘。
“蕭大人坦蕩,”岳清霜最終只是淡淡道,“清霜記下了。姐姐需要靜養,蕭大人若無事,還請自便。”
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她現在心亂如麻,需要時間理清思緒,更需要單獨和姐姐待在一起。
門外的蕭離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道:“岳姑娘也請保重。蕭某就在附近,若有需要,可隨時喚我。”說完,腳步聲響起,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擷芳館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岳清霜緩緩站起身,因為坐得太久,雙腿有些麻木,她踉蹌了一下,扶住床柱才站穩。低頭看著姐姐沉睡的容顏,那蒼白的臉色,微弱的氣息,都讓她心頭一陣陣發緊。
離開,是必然的。京城是虎狼之地,謝府是華麗囚籠,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回北疆,雖然有父親的庇護(盡管那庇護如今已變得冰冷而充滿隔閡),有相對安全的環境和資源,但那里,同樣充滿了不堪回首的過往和物是人非的傷痛。更重要的是,一旦回到北疆,她便真的要與過去那個“岳清霜”徹底告別,以“謝清霜”的身份,帶著一身秘密和傷痛,在父親的羽翼(或者說監視)下,開始未知的生活。
另一種選擇呢?帶著姐姐,獨自離開,隱姓埋名,遠走天涯?這個念頭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自己否定。姐姐的身體經不起顛沛流離,她們沒有足夠的錢財和人手,更缺乏應對青龍會追查和官府盤查的能力。這條路,看似自由,實則死路一條。
那么,只剩下跟父親(不,岳將軍)回北疆這一條路。縱然心中有萬千不甘、痛苦和隔閡,但為了姐姐,她必須走這條路。至少,北疆有相對安全的保障,有救治姐姐的可能。
只是,從此以后,她與岳獨行之間,便真的只剩下冰冷的利用和被利用,只剩下名為“恩斷義絕”的、無法跨越的鴻溝了嗎?那十七年的父女之情,那點點滴滴的溫暖記憶,難道真的能像從未存在過一樣,被她親手斬斷、徹底埋葬嗎?
心,再次傳來細細密密的疼痛,不是方才那種天崩地裂般的劇痛,而是一種緩慢的、綿長的、仿佛鈍刀子割肉般的隱痛。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有些路,一旦選擇了,就再也無法回頭。
她緩緩在床邊坐下,伸出手,再次輕輕握住了姐姐冰涼的手,仿佛要從這唯一的血脈相連中,汲取一點點微弱的溫暖和力量。
“姐姐,”她低低地說,聲音輕得仿佛嘆息,“我們明天,或許后天,就要離開這里了。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那里可能沒有京城繁華,但至少,不會有那些苦藥,不會有那些把你關起來的人。你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等你好起來,我帶你去草原上騎馬,去看大漠的落日,去看北疆的雪……就像……就像我小時候那樣……”
她絮絮地說著,描繪著北疆的風光,那些她曾經習以為常、如今卻覺得遙不可及的場景。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后化為一片沉寂。只有緊緊交握的手,傳遞著無聲的依賴和支撐。
窗外,天色依舊漆黑如墨,離黎明似乎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但更深的黑暗,或許已經過去。岳清霜就那樣坐在床邊,握著姐姐的手,一動不動,像一尊守護著珍寶的雕塑。她的眼神,從最初的空洞麻木,漸漸變得沉靜,沉靜之下,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和一絲深埋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未來的渺茫希冀。
去留已定,前路未卜。但無論如何,她都要帶著姐姐,活下去。這是她對姐姐的承諾,也是她對自己,對這個殘酷命運,最后的、不屈的抗爭。
長夜漫漫,擷芳館內,燈火如豆,映照著兩張相似卻命運迥異的臉龐,也映照著那個在絕望中被迫一夜長大的少女,那單薄卻挺直的、仿佛能扛起一切風雨的脊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