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離開擷芳館那壓抑得令人窒息的回廊,并未走遠。他身形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掠過幾重屋脊,最終落在了謝府內一處相對偏僻、視野卻可俯瞰大半個府邸的觀景閣樓頂上。夜風獵獵,吹動他墨色的衣袍,也吹散了些許鼻尖縈繞不去的、那擷芳館內濃重的藥味和悲傷氣息。
他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面上慣常的溫潤淺笑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凝重的思索。一雙鳳眸在夜色中幽深如寒潭,倒映著下方謝府星星點點的燈火,也映著更遠處京城沉睡的、暗流涌動的輪廓。
今夜所見所聞,實在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料。他奉皇命暗查謝府與青龍會牽連之事,本意是順藤摸瓜,揪出潛伏在朝中的青龍會暗樁,同時查清十八年前蘇貴妃舊案的些許疑點。卻不想,竟牽扯出如此一樁驚天秘辛――謝府大小姐謝婉清與北疆大將岳獨行“養女”岳清霜,竟是孿生姐妹,身負“并蒂梅印”,乃十八年前“妖妃”蘇素心之女!
更令他心驚的,是謝凌峰對待親生女兒的殘忍手段,是岳獨行那隱瞞了十七年的調包之計和深沉父愛下的疏忽之痛,是岳清霜得知真相后那山崩地裂般的崩潰與最終冰冷決絕的“恩斷義絕”,還有謝婉清那被藥物摧殘得形銷骨立、神智昏沉的凄慘模樣。
饒是他自詡見慣風浪,心性沉穩,此刻心中亦是波瀾起伏,難以平靜。這不僅僅是一樁陳年舊案,更是一幕活生生的人倫悲劇,牽扯著宮廷秘辛、權謀算計、藥物控制、親情背叛,以及兩個女子被命運無情擺布的、血淚交織的人生。
他想起岳清霜。那個在北疆縱馬馳騁、笑容明亮如朝陽的少女,一夜之間,天地翻覆。從備受寵愛的將門千金,到身世成謎的“妖妃”之女,從無憂無慮,到背負血海深仇與對至親的愧疚。她那崩潰的哭泣,那絕望的嘶喊,那最終歸于死寂般的冰冷與決絕……每一幕,都像沉重的石塊,投入他向來平靜無波的心湖,激起層層難以喻的漣漪。
他辦案多年,見過太多悲歡離合,生離死別。早已學會將情緒抽離,以絕對理性的目光審視案情。可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岳清霜那雙原本靈動狡黠、此刻卻盛滿破碎與決絕的眸子,總是不經意地在他腦海中浮現。她那句“恩斷義絕”,那冰冷疏離的“岳大將軍”,不僅斬斷了她與岳獨行的父女之情,似乎也斬斷了她與過往那個明媚少女之間最后的聯系。現在的她,就像一株在暴風雨中被強行催熟的幼苗,被迫褪去所有青澀與依賴,露出內里尖銳而冰冷的棱角,只為保護身邊那株更脆弱的花朵。
那么,他蕭離,在此事中,又當如何自處?
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他隨身攜帶之物,觸手生溫,能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淀。月光清冷,灑在他俊逸卻略顯冷硬的側臉上。
于公,他是大理寺少卿,奉命查案。謝府之事,牽扯青龍會,關乎朝廷安寧,他責無旁貸。岳清霜姐妹身份特殊,身負“并蒂梅印”這等禁忌預,又牽扯蘇貴妃舊案,乃關鍵人物。按律,他應當立即將此事密奏圣上,由圣意裁奪。無論是將二女控制起來詳加審問,還是嚴密監視以防不測,都是他分內之事。
可是……密奏之后呢?
蕭離的眉頭微微蹙起。今上對“并蒂梅印”的忌諱,對蘇貴妃舊事的敏感,他身為天子近臣,多少有所耳聞。當年蘇貴妃“暴斃”,蘇家滿門凋零,謝凌峰從此戰戰兢兢,岳獨行遠避北疆……這一切,都源于那道預,源于帝王那顆多疑而冷酷的心。若將岳清霜姐妹的存在,尤其是她們頸后那“不祥”的胎記,明明白白攤在御前,等待她們的,會是什么?
最好的結果,或許是終身圈禁,在某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了此殘生,如同謝婉清過去十八年那樣。更壞的結果……蕭離眼眸微沉,沒有繼續想下去。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尤其涉及皇權穩固與那些玄之又玄的“天命預”,寧殺錯,勿放過的例子,史不絕書。岳清霜或許還能因其北疆將領之女(養女)的身份,以及岳獨行的軍功,暫得保全,但謝婉清……一個被藥物摧殘、幾乎算是廢人的謝府小姐,在皇帝眼中,恐怕與螻蟻無異,隨手便可抹去。
那么,隱瞞不報?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蕭離自己都微微一驚。身為大理寺少卿,知情不報,隱匿關鍵人證,甚至可能是涉及謀逆預的關鍵人物,這無疑是瀆職,是欺君,一旦事發,后果不堪設想。輕則丟官罷職,重則抄家流放,甚至性命不保。
理性在腦海中尖銳地警告他,應該立即抽身,將所見所聞如實上奏,交由圣裁。這才是最符合他身份、最穩妥、也最正確的選擇。
可是……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擷芳館的方向。雖然隔著重重建筑,他仿佛仍能看到那間內室里,昏黃燈光下,那個一夜之間被迫長大的少女,緊緊握著姐姐冰涼的手,挺直了單薄卻倔強的脊梁,獨自面對這突如其來、冰冷而殘酷的整個世界。
她剛剛失去了視為天地的父親(盡管是以決裂的方式),找到了被摧殘得不成人形的姐姐,身世成謎,危機四伏。前有青龍會虎視眈眈,后有帝王猜忌如懸頂之劍,身邊是剛剛“恩斷義絕”的養父和懦弱自私的生父……她幾乎一無所有,孤立無援。
如果他就此上報,無疑是親手將她姐妹推向更深的深淵,甚至是斷頭臺。
袖中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緊。腦海中,另一個聲音悄然響起,很輕,卻帶著難以忽視的力量――那個在書房外,聽到岳清霜用冰冷絕望的聲音說出“恩斷義絕”時,心底那一絲細微的、名為不忍的悸動;那個看到她抱著姐姐無聲哭泣、脊背挺直卻微微顫抖時,掠過心頭的一抹復雜情緒;那個聽到她冷靜詢問姐姐病情、權衡去留時,心底生出的一絲……欽佩。
是的,欽佩。縱然身處絕境,崩潰絕望,她依舊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為姐姐,也是為自己,尋找那一線生機。這份心性,這份堅韌,這份對至親不離不棄的守護,與他過往見過的許多在權勢、利益、恐懼面前輕易妥協、甚至相互傾軋的人相比,何其珍貴。
他想起了自己的職責。大理寺少卿,掌刑獄案件審理,糾察百官,肅清奸佞。其核心,是“公正”二字,是懲惡揚善,是保護無辜,是讓真相大白于天下,而非成為權貴傾軋、帝王猜忌的幫兇。岳清霜姐妹何罪之有?她們不過是出生時便背負了所謂“不祥”預的無辜者。謝婉清被藥物控制十八年,岳清霜被隱瞞身世十七載,她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真正的罪人,是那制造預、掀起腥風血雨的幕后黑手,是那為保自身榮華、不惜殘害親女的謝凌峰,是那或許至今仍在暗中活躍、圖謀不軌的青龍會!
若他此刻上報,固然是盡了“臣子”的職責,卻未必符合他心中那把“公正”的尺。眼睜睜看著兩個無辜女子,尤其是剛剛脫離苦海、神智未清的謝婉清,因一紙荒謬預和帝王猜忌而再陷囹圄甚至丟掉性命,這……真的是他蕭離該做的事嗎?
夜風更冷,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心中天人交戰,兩種念頭激烈沖撞。一邊是理智、職責、風險、明哲保身;另一邊,是內心深處那一點點未曾泯滅的、對“公正”的堅持,和那絲說不清道不明、卻真實存在的不忍與……悸動。
他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腦海中,無數畫面和信息飛速閃過:青龍會卷宗中關于“并蒂蓮”的模糊記載,皇帝對蘇貴妃舊案諱莫如深的態度,謝凌峰被嚇得面如土色的模樣,岳獨行那瞬間蒼老十歲的背影和跪地懇求的卑微,岳清霜那雙盛滿破碎與決絕的眼眸,謝婉清蒼白脆弱的睡顏……
良久,他復又睜開眼。眸中方才的掙扎與猶豫,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沉淀下來的、深不見底的幽邃與堅定。那慣常的、仿佛萬事皆在掌握的溫潤笑意并未回到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水的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