擷芳館內,死寂如同實質的粘稠液體,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幾乎令人窒息。昏黃的燈光,在精致卻冰冷的器具上投下搖曳的、仿佛隨時會熄滅的影子,映照著床上昏睡女子蒼白的臉,和床邊那個仿佛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生氣的、凝固般的身影。
岳清霜維持著靠坐床柱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臉上干涸的淚痕繃得皮膚發緊,眼睛又干又澀,脹痛得厲害,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心里那場激烈的、幾乎將她撕裂的風暴,似乎隨著那句冰冷決絕的“恩斷義絕”和父親踉蹌離去的腳步聲,漸漸平息下來,只留下一片被徹底焚毀后的、荒蕪冰冷的廢墟。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悲傷,也沒有痛,只有一片空茫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姐姐謝婉清沉睡的臉上。那張臉,即使在昏睡中,眉頭也微微蹙著,仿佛承載著無盡的痛苦和疲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更襯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很輕,很淺,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仿佛隨時會停止。
岳清霜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姐姐冰涼的臉頰,動作輕柔得仿佛觸碰易碎的琉璃。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空洞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這是她的姐姐,她的血脈至親,在這世上,唯一與她命運相連、同病相憐的人。她們本該一起長大,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可命運的捉弄,讓她們天各一方,一個在謊中無憂成長,一個在藥物和囚禁中枯萎凋零。
如今,她們終于相認,卻是在這樣一個冰冷絕望的夜晚,在這樣一個充滿藥味和悲傷的囚籠里。而她,剛剛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與養父十七年的羈絆,斬斷了自己唯一的退路和依靠。前路茫茫,荊棘密布,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她必須,也必須保護好身邊這個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姐姐。
“姐姐,”她輕輕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帶著一種近乎自自語的呢喃,“別怕。以后,霜兒保護你。霜兒帶你離開這里,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我們……會好的。”
像是在對姐姐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給自己一個支撐下去的理由和信念。
門外,傳來極輕的、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不是岳獨行那種沉重踉蹌的腳步,而是另一種,更輕盈,更克制,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岳清霜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她的感官仿佛還沉浸在方才那場耗盡所有心力的風暴余波中,對外界的一切,都顯得有些遲鈍和漠然。
“岳姑娘,”一個刻意壓低了的、清越而帶著幾分復雜情緒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蕭離,“你……還好嗎?”
蕭離。這個名字在腦海中劃過,帶來一絲極輕微的波動。是他,那個大理寺少卿,那個第一個戳破她身世迷霧、帶她看到生母畫像、又引她一步步接近真相的人。也是他,在書房外聽到了她與父親的最后對峙,聽到了那番恩斷義絕的決裂之。
岳清霜依舊沒有回應。此刻的她,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說任何話,只想守著姐姐,守著這片死寂,慢慢舔舐內心那看不見的、卻血流不止的傷口。
門外的蕭離沉默了片刻,似乎能理解屋內之人此刻的心情。他沒有強行推門,也沒有離開,只是隔著門板,用那種平緩的、帶著安撫意味的語調,繼續低聲說道:“謝姑娘的情況,方才太醫已經來看過,施了針,暫時穩住了。太醫說,她身體長期被藥物侵蝕,根基損毀嚴重,需得慢慢調理,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且……那虎狼之藥,藥性已成,驟然全停,恐有性命之憂。需得循序漸進,輔以針灸湯藥,慢慢戒除。”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岳將軍……方才已命人去準備車馬,也遣了親信回北疆調集可靠人手和藥材。看他的意思,是想盡快護送你們離開京城,返回北疆。那里畢竟是他經營多年的地方,守衛森嚴,名醫藥材也更容易尋得,對謝姑娘的病情,確實更為有利。”
岳清霜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北疆。那個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有廣袤的草原,有凜冽的風雪,有她熟悉的軍營和府邸,也有……與父親共同生活過的、點點滴滴的回憶。如今,卻要以這樣一種冰冷、陌生、甚至是屈辱的方式回去。為了姐姐,她必須回去。可那里,還是她的“家”嗎?
蕭離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不過,岳姑娘,有件事,我必須提醒你。青龍會的耳目,遠比我們想象的更為靈通。今日擷芳館的動靜,恐怕已經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謝府之內,未必干凈。你們若想離開,必須速戰速決,且要萬分小心。謝大人那邊……”他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和冰冷,“恐怕是靠不住的。岳將軍雖有安排,但此地畢竟是京城,是謝府,是青龍會勢力滲透之地,變數太多。”
青龍會。這個如同陰影般籠罩在她們姐妹頭上的名字,讓岳清霜麻木的心,微微一緊。是了,還有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毒蛇。他們知道了多少?會對她們姐妹做什么?那個所謂的“并蒂梅印”預,到底會給他們帶來怎樣的災禍?
“還有,”蕭離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嚴肅的警示意味,“圣上那邊,雖然暫時未有明確旨意,但謝姑娘‘病重’多年,突然要離京,還是隨北疆守將岳將軍離京,此事可大可小。岳將軍雖是國之重臣,但君心難測,尤其是涉及……舊事。離京之事,需有萬全之策,最好能有一個合理的、不引人疑竇的由頭。”
蕭離的話,條分縷析,冷靜而客觀,將她們姐妹此刻面臨的困境,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姐姐的病,父親的安排,青龍會的威脅,皇帝的猜忌……每一樁,每一件,都如同沉重的枷鎖,牢牢套在她們身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岳清霜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吞沒。她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女,一天之前,她還是北疆那個無憂無慮、只知縱馬馳騁的岳清霜。一夜之間,天地翻覆,身世揭秘,姐妹相認,父女決裂,前路危機四伏……這巨大的變故和沉重的壓力,幾乎要將她稚嫩的肩膀壓垮。
可是,她能倒下嗎?不能。她倒下了,姐姐怎么辦?這個剛剛找到的、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的姐姐,誰來保護?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銹般腥氣的力量,從心底那片荒蕪的廢墟中,緩緩滋生出來。那是絕望之中破土而出的堅韌,是痛苦之中淬煉出的決絕。她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靈動明媚、此刻卻布滿血絲和空洞的眼眸里,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弱卻異常堅定的光芒。
她不能倒。至少,在安頓好姐姐之前,在擺脫這些危機之前,她絕不能倒。
“蕭大人。”她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卻已沒了之前的崩潰和顫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凝滯的平靜,“多謝告知。我姐姐……太醫可說,何時能移動?”
門外的蕭離似乎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岳清霜能如此快地從崩潰的情緒中抽離出來,用如此冷靜的語氣同他說話。他沉默了一瞬,才道:“太醫說,謝姑娘身體極度虛弱,心神耗損過甚,此刻仍在昏睡,是身體的一種自我保護。最好能讓她自然醒來,再輔以湯藥,觀察一兩日,若無異常,方可考慮移動。但……”他話鋒一轉,“此地不宜久留。遲則生變。若岳姑娘決意盡快離開,也需做好萬全準備,路上必須有可靠的醫者隨行,備足藥材,且行程需緩,不能顛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