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岳獨行幾乎以為她已經昏睡過去,或者決意不再回應時,岳清霜那嘶啞的、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緩緩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門板:
“好,我跟你回北疆。”
門外的岳獨行,聞渾身一顫,眼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的光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霜兒!你……你答應了?你肯跟爹爹回北疆了?太好了!爹爹這就去安排,我們……”
“但是,”岳清霜冰冷的聲音,毫無感情地打斷了他,如同寒冬臘月最凜冽的冰凌,瞬間凍結了岳獨行所有的喜悅,“岳大將軍,請你聽清楚。”
她不再叫他“爹爹”,而是用了一個冰冷而疏離的稱呼――“岳大將軍”。
岳獨行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心,驟然沉了下去。
“我跟你回北疆,不是原諒你,也不是還認你這個父親。”岳清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那是一種心死之后、將所有激烈情緒都冰封起來的死寂般的平靜,“我只是為了姐姐。北疆或許是目前唯一能讓她擺脫藥物、得到醫治的地方。僅此而已。”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爹爹。我岳清霜……不,我謝清霜,與你岳獨行,恩斷義絕。十七年養育之恩,我謝清霜……無以為報。但欺騙之恨,隱瞞之痛,間接害我姐姐之苦,亦難消弭。從此以后,你我只是陌路。在北疆,我會盡我所能,照顧姐姐,直至她康復。除此之外,你我之間,再無瓜葛。也請你,不要再用‘爹爹’自稱,我受不起。”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進岳獨行的心臟,然后用力攪動。恩斷義絕……陌路……再無瓜葛……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眼前一陣陣發黑,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他靠著門板,才勉強沒有倒下,但高大的身軀,卻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霜兒……他的霜兒……要與他恩斷義絕,要與他形同陌路……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不是他跪了這么久,祈求這么久,想要的結果!他寧愿她恨他,罵他,打他,殺他,也不愿聽到這冰冷決絕的“恩斷義絕”!
“不……霜兒……你不能……”他徒勞地、嘶啞地發出幾個音節,卻破碎不成調。
“我能。”岳清霜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岳大將軍,這是通知,不是商量。你若答應,我便帶姐姐隨你回北疆。你若不答應……”
她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狠絕:“我便帶著姐姐,現在就離開謝府,離開京城,天大地大,總有我們姐妹的容身之處。縱然前路艱險,生死由命,也好過……再與你有任何瓜葛。”
最后的“瓜葛”二字,她說得極輕,卻像最沉重的判決,狠狠砸在岳獨行心上。
他聽出來了,霜兒是認真的。這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看似活潑開朗、實則骨子里比誰都倔強的女兒,一旦下定決心,便是十頭牛也拉不回。她用最決絕的方式,割裂了與他的父女之情,用最冰冷的條件,換取一個相對安全的庇護所――為了她的姐姐。
為了婉清。她可以忍受與“仇人”同行,可以忍受回到那個充滿回憶卻已物是人非的地方,可以忍受未來無盡的痛苦和煎熬,只為了給她的姐姐,爭取一線生機。
這就是他的霜兒。愛之深,恨之切。重情重義,卻也剛烈決絕。
岳獨行靠著門板,緩緩地、無力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沒入濃密的鬢發,消失不見。他知道,他輸了。輸得一敗涂地。他用十七年筑起的父女情深的大廈,在真相揭開的瞬間,便已轟然倒塌。如今,連廢墟,都被霜兒親手清理干凈,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名為“陌路”的荒原。
許久,他聽到自己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緩緩地、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依你。”
兩個字,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也抽空了他所有的精神和希望。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永遠地失去了他的霜兒。那個會撲進他懷里撒嬌、會因為他嚴厲訓斥而撅嘴、會在他出征時日夜懸心、會在他歸來時飛奔而來的女兒,已經不在了。剩下的,只是一個名叫“謝清霜”的、與他有著血海深仇般的、冷漠的陌生人。
內室里,再無聲息。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在蔓延。
岳獨行不知道自己在門外又跪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或許已是地老天荒。直到雙腿麻木得失去知覺,直到心臟的劇痛漸漸化為一種空洞的、麻木的鈍痛,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試圖站起來。
然而,跪了太久,心神俱疲,加上方才那番幾乎擊垮他全部意志的打擊,他竟是試了幾次,才勉強扶著門框,搖晃著站起身。高大的身軀佝僂著,仿佛瞬間被抽走了脊梁,再也不是那個頂天立地、叱咤風云的北疆統帥。
他最后深深地、痛苦地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仿佛能透過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那個與他“恩斷義絕”的女兒。然后,他緩緩地、一步一步地,轉過身,拖著沉重如灌鉛的雙腿,如同一個失去靈魂的軀殼,踉蹌著,融入了門外無邊的黑暗之中。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擷芳館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昏黃的宮燈,將光影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映照出門前那一小片被淚水反復浸濕的、深色的痕跡。
內室里,岳清霜依舊維持著靠坐的姿勢,一動不動。淚水,早已流干,只剩下臉上干涸的淚痕,和一雙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
她贏了。用最決絕的方式,逼父親做出了選擇,為姐姐爭取到了一個可能的庇護所。
可為什么,心里沒有半分輕松,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蕪,和那深入骨髓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無盡的悲傷與空洞?
她緩緩轉過頭,望向床上昏睡的姐姐,伸出冰涼的手,輕輕握住了姐姐同樣冰涼的手指。
“姐姐,”她聽到自己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喃喃道,“我帶你走。我們離開這里。以后……就只有我們了。”
只有我們了。再無爹爹,再無北疆那個溫暖的家。前路茫茫,荊棘密布,但她別無選擇。
淚水,再次毫無征兆地滑落,滴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冰冷刺骨。
這一夜,擷芳館內,一對剛剛相認的姐妹,一個在藥物的控制下沉睡,一個在心死的冰冷中枯坐;門外,一個父親在無邊的悔恨和失去的劇痛中,蹣跚離去。
父女之情,恩斷義絕。血濃于水,終究不敵謊與傷害的利刃,被斬得支離破碎,只剩一地冰冷的狼藉,和那漫長黑夜中,無聲流淌的、血與淚交織的挽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