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后無聲地合攏,將內室里昏黃的燈光、濃郁的藥味、以及那對姐妹悲傷而脆弱的剪影,徹底隔絕開來。門內,是血淚交織的相認與控訴;門外,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以及那沉重得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悔恨與無力。
岳獨行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冰涼的地面上。這個在千軍萬馬中沖鋒陷陣、在尸山血海里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的鐵血將軍,此刻,卻像一個被抽走了全身骨頭的老人,頹然委頓,高大的身軀蜷縮在陰影里,微微顫抖。他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有水光無聲地滲出,順著他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深色的錦袍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霜兒那冰冷而充滿恨意的眼神,那一聲聲泣血的控訴,猶在耳邊回響。還有婉清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在藥物作用下昏睡過去的、了無生氣的臉……像兩把最鋒利的匕首,反復絞割著他的心臟,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是我的錯……是我考慮不周……是我當年……沒能救下婉清……是我……害了你們姐妹……”
他喃喃重復著方才在內室說出的、蒼白無力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在他自己心上。是啊,是他的錯。當年,他抱著襁褓中奄奄一息的清霜,在雨夜中策馬狂奔,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保住這個孩子,保住素心用生命換來的血脈。他成功了,他將清霜帶離了京城那個是非之地,給了她一個相對自由、相對快樂的十七年。可他失敗了,他沒能救下婉清。他以為謝凌峰身為父親,虎毒不食子,至少能保住婉清一條性命,讓她錦衣玉食地活著。可他怎么也沒想到,謝凌峰的“保全”,竟是這樣一種方式!用藥物控制親生女兒的神智,將她變成一個時醒時昏、記憶混亂、甚至認不清人的“活死人”!這比殺了她,更殘忍!更令人發指!
他后悔了。后悔當年為何不再堅決一些,想辦法將婉清也一并帶走?后悔這些年為何因著對謝凌峰那一點點可笑的信任,和對皇帝暗衛的忌憚,從未深入調查過婉清在謝府的真實處境?后悔今晚,為何沒有更早察覺清霜的異常,阻止她來到擷芳館,撞破這血淋淋的真相?
可后悔,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它不能抹去婉清被藥物摧殘的十八年,不能撫平清霜心中被欺騙、被身世真相沖擊帶來的巨大創傷,更不能挽回那已經徹底崩塌的父女信任。
“岳將軍。”一個蒼老而疲憊的聲音,在身后不遠處響起。
岳獨行沒有抬頭,他知道是誰。謝凌峰。那個造成這一切悲劇的、懦弱而自私的始作俑者之一。
謝凌峰不知何時,也悄然來到了擷芳館外,就站在離岳獨行不遠處的廊柱陰影下。他臉色灰敗,眼神復雜,看著頹然坐在地上、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岳獨行,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方才岳清霜在門內的那些控訴,那些關于“虎狼之藥”、“畜生”的痛罵,他顯然也聽到了。此刻,他心中是何感受?是羞慚?是恐懼?還是對秘密可能泄露的、更深的不安?或許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大勢已去、無力回天的疲憊和……麻木。
岳獨行緩緩放下捂住臉的手,抬起頭。臉上未干的淚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反著微光,但他的眼神,卻在抬起的瞬間,恢復了屬于北疆統帥的冰冷與銳利,如同一把出鞘的、沾血的寒刀,直直刺向謝凌峰。
“謝凌峰。”岳獨行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力量,“婉清的藥,立刻停掉。所有方子、藥材,全部交出來。從今日起,我會派人守著擷芳館,任何人不經允許,不得入內,更不得再給她服用任何藥物。若有違抗,休怪岳某,翻臉無情。”
他的語氣平靜,卻蘊含著雷霆萬鈞之勢,是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者才有的威壓,不容置疑,不容反駁。
謝凌峰被他目光所懾,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絲驚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戳破隱秘的難堪和心虛。“岳將軍,你這是何意?婉清是我的女兒!她的病情,自有太醫診治,如何用藥,是謝某的家事!你雖曾與內子有舊,但終究是外人,有何資格插手我謝府內務?插手我女兒的醫治?!”
“家事?”岳獨行慢慢站起身來,盡管身形有些搖晃,但那通身的殺伐之氣,卻如同實質的冰寒,瞬間籠罩了周圍。“謝凌峰,事到如今,你還要跟我提‘家事’?用虎狼之藥,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變成這般模樣,這是‘醫治’?這是虐殺!是禽獸不如!”
他向前一步,逼近謝凌峰,目光如炬,緊緊盯著對方閃躲的眼睛:“當年之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帶走清霜,是迫不得已,是為了保住素心的血脈!我信你虎毒不食子,以為你至少能護婉清周全,給她一個安穩!可你呢?你就是這樣‘護’她的?!用藥物讓她癡傻,將她囚禁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對外宣稱體弱多病,以此掩蓋‘并蒂梅印’的秘密,保住你謝家的榮華富貴和你頭上的烏紗帽!謝凌峰,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最后一句,岳獨行幾乎是低吼出來的,壓抑了十八年的憤怒、鄙夷和此刻親眼所見的痛心,如同火山般噴發出來。他恨謝凌峰的懦弱自私,更恨自己當年的“信任”和“疏忽”,造成了婉清今日的慘狀。
謝凌峰被他逼得連連后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羞憤交加,卻又無力反駁。岳獨行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臉上,抽在他那顆早已被權勢和恐懼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心上。他想辯解,想說自己是不得已,想說自己也是為了保全家族,想說自己也有苦衷……可在婉清那被藥物摧殘得不成人形的模樣面前,在岳獨行那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神面前,所有的辯解,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我……我……”謝凌峰張口結舌,最終,只能頹然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岳將軍,清霜……你準備如何處置?她已知曉一切,情緒激動,若是泄露出去……”
“她是我女兒!”岳獨行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如何處置,是我的事,不勞謝大人費心!你還是好好想想,如何收拾你謝府這爛攤子吧!青龍會的人已經盯上了這里,你以為,你還能瞞多久?”
“青龍會?!”謝凌峰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幾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岳獨行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充滿了鄙夷和警告,“重要的是,他們已經滲透進來了。你府中,就有他們的人。婉清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他們還想利用清霜,攪亂你謝家,逼你就范。謝凌峰,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岳獨行不再看謝凌峰那瞬間面如死灰、驚惶失措的臉,轉身,重新面向那扇緊閉的房門。他知道,里面那個他視若珍寶、養育了十七年的女兒,此刻正用怎樣仇恨和冰冷的眼神看待他。他知道,那道心門,或許比眼前這扇雕花木門,更加沉重,更加難以開啟。
但是,他不能放棄。那是他的霜兒,是他從雨夜中抱回、親手養大、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女兒。是他辜負了她的信任,是他讓她承受了如此殘酷的真相,是他……間接造成了婉清的悲劇。他欠她們姐妹的,太多太多。
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中所有的痛苦、悔恨和沉重都壓下去,岳獨行抬起手,用指節,輕輕地、卻又堅定地,叩響了門板。
叩門聲不重,但在寂靜的夜里,在彌漫著悲傷和藥味的擷芳館內,卻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試探。
內室里,跪在床前、緊緊握著姐姐冰涼的手、思緒依舊沉浸在無邊痛苦和憤怒中的岳清霜,被這敲門聲驚得微微一顫。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充滿了警惕和冰冷的恨意,望向那扇門,仿佛能透過厚重的門板,看到外面那個她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誰?”她的聲音嘶啞,冰冷,帶著濃濃的鼻音,卻沒有任何溫度。
門外沉默了一瞬,然后,岳獨行那低沉而沙啞、帶著難以喻疲憊和痛楚的聲音,緩緩響起,穿透門板,傳入她的耳中:
“霜兒……是我。”
岳清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著姐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自己的掌心。她死死咬住下唇,別過臉,不去看那扇門,仿佛這樣就能隔絕那個聲音,隔絕那個人。
“你走。”她聽到自己用冰冷而顫抖的聲音說,“我不想看見你。我姐姐……也不想看見你。”
門外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岳獨行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低沉,更加嘶啞,仿佛每一個字,都耗費了極大的力氣:
“霜兒……我知道,我現在說什么,你都不會信,也不會原諒我。我不求你原諒,我也沒臉求你原諒。是我錯了,錯得離譜,錯得……不可饒恕。”
他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極力壓抑著翻涌的情緒,再開口時,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但是霜兒……算爹爹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一個……贖罪的機會,好不好?讓我進去,讓我看看婉清……讓我……試著彌補一些,哪怕只有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