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那洶涌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痛哭,才漸漸轉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岳清霜依舊緊緊抱著謝婉清,仿佛一松手,懷中這具冰冷脆弱的軀殼就會消散。淚水浸濕了彼此的衣衫,滾燙的皮膚下,是兩顆同樣破碎、同樣疼痛、卻又在這一刻奇跡般靠近的心臟在跳動。
謝婉清始終安靜地任由她抱著,那虛虛回抱的手,不知何時,也稍稍收緊了一些,雖然依舊沒什么力氣,卻傳達出一種笨拙的、試圖安慰的意味。她微微側著頭,臉頰貼著岳清霜濡濕的鬢發,空洞的眸子里,那點微弱的光亮,如同風中殘燭,明明滅滅,卻始終未曾徹底熄滅。她似乎還無法完全理解這復雜而激烈的悲傷從何而來,也無法完全理解眼前這個與自己如此相似的少女是誰,但那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和懷中這具軀體傳遞而來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痛苦與依戀,讓她感到一種陌生而尖銳的酸楚,也讓她冰冷的指尖,下意識地,輕輕拂過岳清霜顫抖的脊背。
“不……不哭……”她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很輕,帶著夢囈般的飄忽,卻比剛才連貫了一些,仿佛在努力組織著語,“霜……不怕……”
“不怕”兩個字,如同鈍刀,再次割在岳清霜心上。姐姐在叫她“霜”,在笨拙地安慰她“不怕”。可她怎么能不怕?她怕這只是一場易碎的夢,怕懷中的溫暖轉瞬即逝,怕門外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怕那所謂的“虎狼之藥”,怕這籠罩在她們姐妹頭頂、名為命運和陰謀的沉重陰霾!
“姐姐……”岳清霜終于松開了些許,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謝婉清蒼白而精致的臉,手指顫抖著,輕輕撫上她冰涼的臉頰,“姐姐,你……你認得我嗎?你知道我是誰嗎?你……你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她問得語無倫次,明知道姐姐被藥物控制,神智昏沉,可能根本給不了她清晰的答案,可她還是忍不住要問。她需要確認,需要從這具與她血脈相連的身體里,汲取一絲真實的存在感,來對抗那幾乎要將她吞沒的虛幻和恐懼。
謝婉清的眼神,隨著她的觸摸和詢問,似乎又清明了一點點。她微微蹙起眉頭,露出一種努力思索的表情,那表情讓她看起來不再像一尊空洞的玉像,而有了幾分活氣。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岳清霜的臉,掃過她通紅的眼睛,掃過她與自己相似的眉眼輪廓,最后,落在她頸側散落的發絲上。
“……霜……”她再次低喃,眼神里有困惑,有努力回憶的痕跡,還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本能的親近,“你……疼嗎?”
她問,目光落在岳清霜臉上未干的淚痕,和因為激動哭泣而微微紅腫的眼睛上。她的思維似乎依舊簡單而直接,無法理解復雜的身份和過往,卻能感受到最直接的情緒――哭泣,代表著疼痛和悲傷。
“疼……”岳清霜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抓住謝婉清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絞痛,“姐姐,我這里好疼……好疼好疼……你知道嗎?我們……我們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開始訴說。從她如何來到謝府,如何得知自己身世的真相,如何看到生母畫像,如何得知她們姐妹被交換的命運,如何知道那該死的胎記和預,如何偷聽到青龍會的密謀,如何在崩潰邊緣沖到這里,如何與門外那個“父親”對峙……她語無倫次,邏輯混亂,時而哭泣,時而憤怒,時而迷茫,仿佛要將心中積壓的所有痛苦、委屈、恐懼和憤怒,都傾倒出來,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懂,不管對方能不能承受。
謝婉清安靜地聽著,眼神隨著岳清霜的訴說,時而更加茫然,時而閃過一絲極淡的了然,時而又被更深的困惑所取代。她似乎無法完全理解那些復雜的陰謀、身份的糾葛、朝堂的暗涌,但她能聽懂“爹爹”、“娘親”、“妹妹”、“分開”、“藥”、“壞人”、“害怕”這些簡單的詞匯,能感受到岳清霜話語中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傷、憤怒和無助。
當岳清霜說到“爹爹用虎狼之藥控制你”、“把你關在這里十八年”時,謝婉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那空洞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被塵封的記憶碎片,被這尖銳的話語刺中,泛起一絲微弱的漣漪。她下意識地抬起另一只手,撫上自己的額頭,眉頭蹙得更緊,臉上露出一絲痛苦的神色。
“……藥……苦……”她喃喃道,聲音飄忽,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委屈和厭惡,“黑……很黑……醒不來……頭疼……”
簡單的幾個詞,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岳清霜的心。姐姐不是全然無知!她記得那藥的苦!記得被藥物控制時的黑暗和混沌!記得無法清醒的頭疼!這十八年,她并不是一直活在無知無覺的渾噩中,她也有清醒的、痛苦的時刻!只是那些清醒的時刻,或許短暫如曇花一現,很快又被藥物的黑暗所吞沒,周而復始,永無止境!
“畜生!謝凌峰!你這個畜生!”岳清霜再也控制不住,咬牙切齒,聲音因為極致的恨意而顫抖,“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這么對你!你是他的女兒啊!親生的女兒啊!”
憤怒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幾乎要焚毀她的理智。她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沖:“我要去殺了他!我要去問問他!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霜……不……”一只冰涼的手,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
力道很輕,幾乎一掙就開,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定住了岳清霜的腳步。她回頭,對上謝婉清那雙漸漸聚攏起一絲清明、卻又帶著深深疲憊和哀求的眼眸。
“不……去……”謝婉清看著她,緩緩地、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堅持,“他……會生氣……藥……更苦……”
岳清霜渾身一震,如遭雷擊。姐姐拉住她,不讓她去,不是因為原諒,不是因為懦弱,而是因為……恐懼。恐懼那個名為“父親”的男人生氣,恐懼他會用更苦的藥,用更長久的黑暗,來懲罰她,來讓她更加痛苦!
這認知,比任何控訴和憤怒,都更讓岳清霜心如刀絞。她的姐姐,這十八年來,過的是怎樣一種生活?是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掙扎,是在對“藥”和“黑暗”的恐懼中戰栗,是在對“父親”權威的畏懼中茍延殘喘!她不是沒有感知,不是沒有痛苦,她只是被剝奪了表達痛苦的能力,被藥物和精神的雙重囚禁,磨滅了所有的希望和反抗!
“姐姐……”岳清霜的聲音破碎了,她重新跪倒在床前,緊緊握住謝婉清冰涼的手,淚水再次決堤,“對不起……對不起……我來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還在北疆,過得像個傻丫頭……我不知道你在這里……受這樣的苦……對不起……”
她泣不成聲,將臉埋進謝婉清的手心,滾燙的淚水濡濕了那冰涼而纖細的手指。內疚如同潮水,將她淹沒。她恨謝凌峰,恨皇帝,恨所有造成這一切的人。可同時,一股更深沉、更尖銳的愧疚,也在啃噬著她的心――如果當年被留下的那個是她,如果承受這十八年囚禁和藥物控制的是她,會不會……姐姐就能擁有一個相對正常的人生?會不會至少,有一個人,是自由的?
不,這個念頭本身,就是荒謬而殘忍的。可它就是這樣,不受控制地鉆了出來,帶來更深的痛苦。
謝婉清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內疚和痛苦。她伸出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輕輕撫摸著岳清霜的頭發,像安撫一個受傷的小獸。她的動作依舊緩慢,帶著一種久未與人親近的生疏,卻無比溫柔。
“……霜……不怪……”她斷斷續續地說,眼神雖然依舊有些渙散,卻努力凝聚著,看著岳清霜,“你……來了……不黑……不苦……”
她說,你來了,這里就不那么黑了,不那么苦了。
岳清霜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姐姐。謝婉清也看著她,蒼白的臉上,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綻開一個極淡、極淡的微笑。那笑容很輕,很飄忽,如同晨曦中即將消散的薄霧,卻像一道微弱而溫暖的光,瞬間照亮了岳清霜被淚水浸泡的、冰冷黑暗的世界。
這是她第一次,在姐姐臉上看到如此清晰的、屬于“謝婉清”這個人的表情。不再是空洞,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種帶著疲憊、帶著溫柔、帶著一絲釋然的、真實的笑容。
“姐姐……”岳清霜哽咽著,也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緊緊握住姐姐的手,“我來了,我再也不會走了。我會保護你,我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再也不會讓你吃那些苦藥,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這黑屋子里。我帶你走,姐姐,我帶你離開這里,離開謝家,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們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只有我們兩個人,好不好?”
她急切地說著,像是許下一個承諾,又像是在給自己構筑一個虛幻而美好的未來。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艱難險阻,但此刻,這個念頭是如此強烈,如此真實,成了支撐她瀕臨崩潰的意志的唯一支柱。
謝婉清聽著她的話,眼中那微弱的光亮,似乎又明亮了一些。她似乎聽懂了“離開”、“走”這些字眼,臉上露出一絲向往,但很快,那向往又被更深沉的迷茫和一絲本能的恐懼所取代。離開?去哪里?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她不知道。十八年的禁錮,早已磨滅了她對“外面”的認知和想象,只剩下對未知的、本能的畏懼。
“走……?”她茫然地重復著,目光越過岳清霜的肩膀,望向窗外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那黑暗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去哪……里?爹爹……不許……”
又是“爹爹不許”。簡單的四個字,道盡了她十八年來被灌輸的、根深蒂固的認知和恐懼。
“不管他許不許!”岳清霜斬釘截鐵,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他關了你十八年,害了你十八年!他沒有資格再管你!姐姐,你聽我說,你不是他的囚犯,你是自由的!你有權利離開這里,有權利去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地,有權利像一個正常的人一樣活著!我會帶你走的,一定!你信我,姐姐,你信我一次,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