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謝家主希望本將如何?”岳獨行直視著他。
謝凌峰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他竟對著岳獨行,這個初次見面的將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岳將軍!謝某懇求您!您持金龍令,代表陛下,可否……可否在那密使‘處置’孩子時,暗中……將她帶走?帶到遠離江南、遠離這是非之地的地方?給她一條生路!謝某愿以謝家百年聲譽、全部家財為擔保,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這孩子從此與謝家再無瓜葛,是生是死,富貴貧賤,皆看她自己的造化!岳將軍,求您了!”
一個父親,為了給注定要被“處理”的女兒,爭取一線渺茫生機,不惜向一個陌生人下跪,不惜賭上整個家族。岳獨行看著跪在面前的謝凌峰,心中震動。他仿佛看到了,如果有一天,清霜(他下意識地想到了自己那未曾謀面、卻注定要因這道密旨而命運多舛的女兒)面臨絕境,自己是否也會如此?
權力斗爭,宮闈傾軋,為何總要犧牲最無辜的孩童?
“謝家主先請起。”岳獨行扶起謝凌峰,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帶走那個孩子,固然冒險,但或許是唯一能讓她真正“活著”的機會。留在江南,要么死,要么變成一個藥罐里的傀儡。而他,遠在北疆,天高皇帝遠,或許能給她一個相對正常的成長環境。至于陛下的“酌情而定”,帶走,或許也是一種“處置”,一種更溫和、但也可能帶來未知風險的“處置”。
“孩子,我可以設法帶走。”岳獨行緩緩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有幾件事,需說在前頭。第一,此事需做得隱秘,絕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孩子離開謝府后,便是‘天折’,與謝家再無關系。第二,我帶走她,并非謝家托付,亦非陛下明旨,而是我岳獨行,路見不平,偶然收養的孤女。她的身世,從此埋葬,任何人問起,包括她自己,都不得透露半分。第三,她今后的命運,由我負責,是福是禍,謝家不得再過問,亦不得以任何方式探尋、接觸。謝家主,可能做到?”
謝凌峰眼中含淚,連連點頭:“能做到!一定能做到!岳將軍大恩,謝家沒齒難忘!只要那孩子能活著,健康長大,謝某……死亦瞑目!”
“還有,”岳獨行目光如電,看向謝凌峰,“留在謝家的那個,你需確保,那藥……用量需有分寸。陛下只要她‘無害’,并未說要她癡傻終身。若有可能,尋訪名醫,看看能否減輕藥性,或尋他法調理。她……畢竟也是你的女兒。”
謝凌峰身體一震,眼中掠過更深的痛楚,緩緩點頭:“謝某……謹記。”
交易,在燭光搖曳中達成。一個用家族忠誠和財富換取骨肉生機,一個用未來的風險和責任,換取一個無辜嬰孩活下去的可能,也換取皇帝“酌情”的底線未被突破(孩子未死,但被帶離了漩渦中心)。
數日后,岳獨行離開謝府。離府時,他身邊多了一個用厚實棉被包裹、昏睡不醒的弱小嬰孩。謝凌峰親自送到后門,看著那襁褓,老淚縱橫,卻不敢上前一步,只是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岳獨行沒有回頭,抱著那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孩子,踏上了返回北疆的路。他不知道這個決定是對是錯,不知道這個孩子將來會面臨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真的給她一個“正常”的人生。他只是覺得,如果他就那樣轉身離開,任由那個嬰兒被“處置”,他余生,都無法面對“守正”二字,無法面對自己心中那桿未曾完全銹蝕的秤。
馬車顛簸,嬰孩在睡夢中發出微弱的嚶嚀。岳獨行低下頭,輕輕撥開襁褓一角,借著車窗外漏進的微光,看到了那枚淡紅色的、形如梅花的印記,靜靜烙印在孩子白皙嬌嫩的頸側。
他伸出手指,極輕地,碰了碰那枚小痣。觸手微溫。
“從今以后,你叫清霜。岳清霜。是我的女兒。”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孩子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更像是對那個遠在江南、做出痛苦抉擇的父親,和那個高坐廟堂、下達冷酷密旨的君王,做出一個無聲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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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書房內,燭火跳動了一下,爆開一朵燈花。
岳獨行從遙遠的記憶中回過神來,指尖依舊停留在玉佩“守正”二字之上,那溫潤的觸感,卻無法溫暖他此刻微涼的心。
他帶走了岳清霜,給了她一個身份,一個家,十七年的庇護與教養。他看著她從襁褓中的嬰孩,長成亭亭玉立、文武雙全的少女。他嚴厲,卻也傾注了心血。他曾以為,這個秘密可以永遠埋藏,可以讓她以“岳清霜”的身份,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
然而,命運弄人。沈夜的出現,“天機圖”的波瀾,陛下對江南的猜忌與清洗之意,青龍會的蠢蠢欲動……種種因素,又將他們推回了這江南之地,推回了謝府這個一切開始的地方。
而清霜,也終于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和判斷,對身世起了疑心。
紙,終究包不住火。
岳獨行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清霜就在不遠處的沁芳園,或許也正望著這片夜空,心中充滿了困惑、痛苦,與對他的質疑。
他該如何面對她?是繼續隱瞞,用父親的權威強行壓制?還是……選擇一個時機,將部分真相告訴她?告訴她,她的生父是謝凌峰,生母是謝夫人,她有一個雙生姐姐在謝府,被藥物所困?告訴她,他帶走她,是為了救她,而非別有用心?
可是,告訴她之后呢?她能接受嗎?她會恨謝家嗎?會恨那個用藥物控制姐姐的謝凌峰嗎?會恨他這個隱瞞了十七年的“養父”嗎?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之后,會做出什么?去認親?去質問謝家?去試圖解救謝婉清?
那將會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謝家、陛下、甚至當年所有參與此事的人,會允許嗎?
岳獨行的手指,無意識地扣緊了窗欞,木頭發出一聲輕微的**。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名為“棘手”的情緒。戰場上的千軍萬馬,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他都能從容應對。唯獨面對這個他親手帶大、視若己出,卻又背負著沉重秘密的女兒,他感到了一絲無力與彷徨。
保護她,是他的責任,也是他當初帶走她的初衷。可現在,保護她的方式,或許不再是隱瞞,而是……引導她,讓她在知道真相后,有能力保護自己,甚至,做出自己的選擇。
只是,這真相太過殘酷,他不知她是否能夠承受。
還有沈夜……那個沈家的遺孤,青龍會的“夜梟”,他對當年之事知道多少?他接近清霜,是巧合,還是別有目的?他與蕭離,那個神秘的錦衣衛,又在查什么?
局勢,越來越復雜了。
岳獨行轉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無論如何,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清霜。謝家不行,陛下……若觸及他的底線,也不行。至于真相,或許,是時候讓她知道一部分了。至少,要讓她明白,她所處的環境,并非表面那般平靜,要讓她有所防備。
他走回書案,提筆,鋪開一張信箋,卻又頓住。該寫什么?如何措辭?
最終,他放下筆,將信箋揉成一團,扔進腳邊的炭盆。火焰騰起,瞬間將其吞噬。
有些話,當面說,更好。
他需要找一個機會,一個清霜情緒相對穩定,周圍環境相對安全的機會,與她談一談。不需要說出全部,但至少,要給她一個解釋,一個關于她身世疑點的、不至于讓她崩潰的解釋。
至于謝家,至于陛下,至于當年那場陰謀的余波……他岳獨行,既然十八年前選擇了帶走那個孩子,那么十八年后,他也必會護她周全,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守正……”他再次低語,指尖拂過冰涼的玉佩,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或許,真正的‘守正’,并非墨守成規,而是……守住本心,守住該守之人。”
夜色更深,風更急。聽雪軒的燈火,久久未熄。而一場關乎真相、親情、信任與抉擇的風暴,正在這平靜的假象之下,悄然醞釀。岳獨行,這位手握重兵、心思深沉的“天威將軍”,也即將迎來他人生中,或許是最艱難的一場“戰役”。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