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園的月色,似乎也沾染了愁緒,清清冷冷地鋪灑在青石小徑上,將竹影拉得斜長。岳清霜獨坐窗前,對著銅鏡,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頸側那枚淡紅色的梅花痣。鏡中的人影,眉目清冷,與白日所見謝婉清那蒼白孱弱、卻依稀可辨相似輪廓的面容,反復重疊,撕扯著她的心緒。
沈夜的話,蕭離的欲又止,父親那深不見底的眼神,謝家籠罩的詭異氣氛,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關于大火與啼哭的噩夢……所有線索,都像一根根無形的絲線,纏繞交織,將她拖向一個幽暗的、她既渴望又恐懼的真相深淵。
她不能再等了。她需要一個答案,一個來自最親近、也最可能知情者的答案。
然而,當她下定決心,準備去聽雪軒尋父親問個明白時,丫鬟卻來報,老爺方才被一位訪客請去了前院書房,似是錦衣衛的蕭離蕭大人有要事相商。
蕭離?岳清霜蹙眉。他這個時候來找父親,所為何事?是關于沈家舊案,還是……與她有關?她心中那份不安,越發濃重。略一沉吟,她并未喚人掌燈,只攏了攏身上單薄的披風,悄無聲息地出了沁芳園,朝著前院書房的方向行去。月色下,她的身影輕盈如貓,避開了巡夜的家丁,很快便隱在了書房窗外那片繁茂的芭蕉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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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燈火通明。岳獨行與蕭離隔著一張黃花梨木的茶案對坐。案上兩盞清茶,熱氣裊裊,卻無人去碰。
岳獨行神色平靜,目光沉靜地落在蕭離臉上,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尋常的、略有交情的后輩官員。但蕭離卻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如同深潭般不可測的審視與壓力。
“蕭大人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要事?”岳獨行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蕭離放下茶盞,指尖在微涼的瓷壁上輕輕一點。他知道,面對岳獨行這樣的老狐貍,任何迂回試探都可能是徒勞。沈夜提供的線索,白虎的證,以及他自己查證的結果,已經足夠支撐他進行一次正面的、冒險的質詢。為了清霜,也為了那被掩蓋了十八年的真相,他必須踏出這一步。
“深夜叨擾將軍,實屬冒昧。”蕭離抬眼,目光不閃不避,直視岳獨行,“晚輩此來,并非以錦衣衛副千戶的身份,而是……以一個關心岳姑娘的朋友身份,想向將軍請教幾個問題。”
“哦?”岳獨行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語氣依舊平淡,“清霜的朋友?蕭大人與清霜相識不過數月,倒是關心得緊。不知是何問題,竟勞蕭大人夤夜到訪?”
“問題關乎岳姑娘的身世。”蕭離單刀直入,緊緊盯著岳獨行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將軍可知,岳姑娘頸后,有一枚淡紅色的梅花形胎記?”
窗外芭蕉叢中,岳清霜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頸側。蕭離怎么會知道?他問這個做什么?
岳獨行端著茶盞的手,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若非蕭離全神貫注,幾乎難以察覺。他緩緩將茶盞放回桌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臉上神色未變,只是眼神深了些許:“蕭大人倒是觀察入微。不錯,清霜自小頸后便有此痣,不知有何不妥?”
“并無不妥。”蕭離搖了搖頭,話鋒卻陡然一轉,“只是,晚輩近日在查一樁舊案,偶然得知,江南織造謝家,那位體弱多病、常年臥榻的謝婉清大小姐,頸后相同位置,亦有幾乎一模一樣的梅花胎記。據古籍記載,此乃‘并蒂梅印’,多現于雙生子女之身,頗為罕見。”
芭蕉叢后,岳清霜的呼吸驟然屏住,手指緊緊抓住了披風的邊緣。謝婉清……也有?雙生?古籍記載?
岳獨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書房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燭火靜靜燃燒,映著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明暗不定。
“蕭大人想說什么?”岳獨行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細聽之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人有相似,物有相同。一枚胎記而已,蕭大人莫非想憑此,推斷出什么驚世駭俗的結論不成?”
“若只是胎記相似,或許真是巧合。”蕭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繼續加壓,“但若這巧合,再加上十八年前,謝府主母于七月初七深夜,誕下一對雙生女,次女先天不足,出生不久便對外宣稱‘夭折’。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岳將軍您恰好在江南公干,離開時身邊多了一名來歷不明的女嬰,對外宣稱是故人之女,取名清霜,帶回北疆撫養。時間、地點、人物、特征,如此多的‘巧合’疊加在一起,將軍難道還認為,僅僅是巧合嗎?”
窗外,岳清霜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四肢瞬間冰涼。雙生女……次女夭折……父親帶回的女嬰……不,不會的……父親他……
岳獨行沉默了。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慢慢呷了一口,借以掩飾眼中翻涌的情緒。他沒想到,蕭離竟能查到如此地步!時間、地點、甚至“故人之女”的說辭,都查得如此清楚!是沈夜?還是錦衣衛的密檔?亦或是……謝家內部走漏了風聲?
“蕭大人,錦衣衛的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岳獨行放下茶盞,聲音里終于帶上了明顯的冷意,“本將的家事,似乎無需向錦衣衛報備。清霜是本將的女兒,這一點,毋庸置疑。至于她如何來到本將身邊,這是本將的私事,與旁人無關,更與錦衣衛查案無關。蕭大人若是為公事而來,本將歡迎;若是為打探本將私事,甚至意圖構陷,就請回吧。我岳家雖在北疆,卻也容不得旁人肆意窺探污蔑!”
“構陷?”蕭離并未被岳獨行的氣勢嚇退,反而輕笑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將軍重了。晚輩并非構陷,只是追尋真相。若岳姑娘果真是將軍親生,或是正大光明收養的故人之女,將軍何必諱莫如深?又為何,岳姑娘對自己的身世,對生身父母,一無所知?甚至連母親的名諱,都從未聽將軍提起過?”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卻更顯犀利:“將軍可曾想過,您以為的保護,對岳姑娘而,或許是一種更深的傷害?她已非懵懂孩童,她有權利知道自己的來歷,知道自己血脈相連的親人是誰!您將她蒙在鼓里,讓她頂著‘岳清霜’的名字活了十七年,可曾問過她,是否愿意?”
“夠了!”岳獨行低喝一聲,一掌拍在茶案上,震得茶盞叮當作響,茶水四濺。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燭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渾身散發出久經沙場的凜冽氣勢,目光如刀,逼視著蕭離:“蕭離!本將念你年少有為,又是錦衣衛中人,對你再三忍讓!但你莫要得寸進尺!清霜是本將的女兒,如何教養,是否告知她身世,是本將之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指手畫腳!你口口聲聲為她好,追尋真相,你又怎知,那所謂的‘真相’,對她不是另一種殘忍的傷害?你又怎知,本將將她帶離那漩渦中心,不是對她最好的保護?!”
“保護?”蕭離也站起身來,毫不退縮地與岳獨行對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將軍所謂的保護,就是讓她像一個影子一樣,活在虛假的身份之下?讓她對自己的親生父母、對自己的同胞姐妹一無所知?讓她午夜夢回,被莫名的噩夢和空虛感折磨?將軍,您可曾見過岳姑娘提起母親時眼中的迷茫?可曾見過她得知謝婉清存在時,那無法掩飾的震動與探尋?您以為的銅墻鐵壁,或許早已將她困在孤獨的牢籠之中!”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茶案上。那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泛黃的紙箋,上面隱約可見墨跡。
“將軍請看此物。”蕭離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這是晚輩機緣巧合之下,得到的一份舊時脈案摘錄,來自十八年前,曾為謝夫人診脈的某位江南名醫的私藏記錄。上面清楚寫著,謝夫人懷的是雙胎,且臨盆前夕,胎象有異,似有早產血虛之兆。而接生的穩婆,在事后曾對人含糊提及,謝夫人生下的次女,雖弱,但并非全無生機,且頸后有奇異紅痣。然而,不過數日,謝府便對外宣稱,次女不幸夭折,匆匆處理,連靈堂都未曾設。將軍,這難道不奇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