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沙啞的敘述,在昏暗的密室中回蕩,將十八年前那場始于天象預、終于血雨腥風的宮廷陰謀,勾勒出一個殘酷而清晰的輪廓。然而,這輪廓之中,仍有至關重要的細節,沉沒在歷史的迷霧深處,尤其是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嬰兒如何從戒備森嚴的深宮,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到千里之外的江南謝府?這絕非易事,其中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兇險與交易?
沈夜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泛黃的卷宗,但并未再次翻開。關于“皇宮盜嬰”的具體細節,卷宗上記載寥寥,只有“神秘客持金龍令”、“王明德隨行”、“謝府密議”等只片語。真正的內情,更深,更暗,也更為血腥。那是連青龍會核心檔案都未能詳述,或者說,是有人刻意抹去的部分。
“卷宗所載,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沈夜的聲音愈發低沉,仿佛帶著地下深處的寒氣,“真正的‘偷天換日’,發生在宮墻之內,發生在最森嚴的產房之中,其間的詭譎與血腥,遠超常人想象。我也是后來耗費無數心血,才從當年僥幸存活、如今已散落四方、隱姓埋名的幾個老宮人、舊侍衛口中,拼湊出一些零碎片段。”
他微微闔眼,似乎在回憶那些充滿恐懼、語焉不詳卻又驚心動魄的講述。
“七月初六,深夜。皇后宮中,燈火通明,人影憧憧,但氣氛卻詭異得緊。產房內外,除了皇帝親點的幾名心腹御醫和穩婆,其余宮人皆被屏退,由大內侍衛嚴密把守,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據當時在遠處值守的一個老太監回憶,他隱隱聽見產房內似乎有不止一個嬰兒的哭聲,但很快,哭聲就弱了下去,只剩一個嬰兒嘹亮的啼哭持續傳出。后來,便傳出皇后順利誕下皇子的消息。至于那個微弱的哭聲,再無人提及,仿佛從未出現過。”
“幾乎在同一時間,舒嬪宮中卻是另一番景象。舒嬪胎位不正,難產,折騰了將近一夜,到天將破曉時,才生下一個氣息微弱的女兒。然而,據當時在舒嬪宮中伺候、后來僥幸被放出宮的一個老嬤嬤在臨死前含糊透露,舒嬪生下的,其實是一個渾身青紫、幾乎沒有聲息的……死胎。但就在嬤嬤和太醫們驚慌失措、不知如何向陛下和謝家交代時,一個穿著斗篷、看不清面目、手持金龍令的人,帶著太醫院副使王明德,突然出現在了產房外。”
“那人亮出令牌,所有宮人侍衛,皆跪地不敢。他與王明德進入產房,片刻后出來,王明德手中抱著一個用明黃色錦緞裹得嚴嚴實實的襁褓,對眾人宣稱,舒嬪娘娘誕下帝姬,但因早產體弱,需即刻移至暖閣,由太醫專門照料。而那個真正的死胎,則被那人身邊的一個面無表情的侍從,用一塊黑布一卷,悄無聲息地帶走了,不知所終。”
蕭離聽得背脊發涼。用一個死胎,替換了一個“體弱”的帝姬?不,不對!如果舒嬪生的是死胎,那王明德抱走的、后來被送到謝家的那個孱弱女嬰,又是從哪里來的?難道是……
沈夜仿佛看穿了蕭離的疑問,繼續道:“就在王明德抱著那個‘帝姬’離開舒嬪宮不久,皇后宮中,那個‘先天不足、氣息奄奄’的帝姬,也在嚴密看守下,‘不幸夭折’了。尸身被迅速收斂,據說依照皇家規矩,未曾序齒的夭折皇嗣,不入皇陵,只在宮中設小小靈位,焚化后骨灰置于塔林。然而,負責焚化的一個小太監,多年后酒醉曾吐露,那小小的棺槨里,空空如也,只有幾件嬰兒的小衣服和一些香料。真正的‘帝姬’去了哪里?”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冰:“那個被王明德抱走的、裹在明黃錦緞里的‘體弱帝姬’,根本就不是舒嬪所生,而是皇后所生的、那個‘夭折’了的、真正的帝姬!她被連夜帶出皇宮,由那個持有金龍令的‘神秘客’和王明德,乘坐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在夜色的掩護下,秘密送往江南謝府!而那個真正的、謝夫人所生的、孱弱的次女,則被調換出來,準備……秘密處置。”
“然而,調換出來的謝家次女,并沒有被立刻‘處置’。”沈夜睜開眼,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寒光,“據我查到的線索,那個持有金龍令的‘神秘客’,在謝府與謝凌峰密談后,離開時,身邊并沒有帶著那個本該被處理的嬰兒。而就在差不多的時間,謝府對外宣稱,夫人所生雙女,次女因先天不足,不幸夭折。可謝府當時,并沒有舉辦任何像樣的喪儀,甚至連一口小小的棺材都未曾抬出府門。那個‘夭折’的次女,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直到數月后,北疆的岳獨行,身邊多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嬰,宣稱是故人之子托付,取名清霜。”沈夜看向蕭離,“時間,動機,都吻合。那個本該被‘處置’的謝家次女,被岳獨行帶走了。他為何要這么做?是謝凌峰的暗中懇求?是那‘神秘客’的某種安排?還是岳獨行自己的決定?這其中的關節,恐怕只有岳獨行自己才清楚。但無論如何,這個女嬰活了下來,并且,她頸側有著與謝家大小姐一模一樣的、淡紅色的梅花胎記――并蒂梅印。”
蕭離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這哪里是什么“盜嬰”?這是一場精心策劃、冷酷無情的“換嬰”與“棄嬰”!用皇后所生、但“不祥”且孱弱的真帝姬,換走了謝家那個可能同樣“不祥”的孱弱次女,并將真帝姬置于謝家,用藥物控制,使其“無害”。而謝家那個被換出來的真正次女,則被秘密轉移,若非岳獨行插手,只怕早已化作枯骨!而舒嬪所生的那個死胎,則成了這場交易中微不足道的、被隨意丟棄的犧牲品。
“那個持有金龍令的‘神秘客’,”蕭離追問,“究竟是誰?是宮中的某位大太監?還是皇帝的某個心腹密使?”
沈夜搖了搖頭:“此人身份極為隱秘,行事滴水不漏。我查了這么多年,也只能確定,他絕非尋常內侍或朝臣。金龍令非比尋常,可直達天聽,調動部分宮廷力量。能持有此令者,要么是皇帝絕對信任的心腹近臣,要么……是執掌某些特殊衙門的秘密頭目。此人來去無蹤,在完成這次‘調換’任務后,便仿佛人間蒸發,再無痕跡。王明德暴斃,周衍遇害,所有直接經手人接連死亡,恐怕都與此人,或者他背后之人的‘滅口’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