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岳獨行,”沈夜沉吟道,“他當時已是頗受器重的邊將,手握兵權。他能帶走那個女嬰,至少說明,他要么是得到了那個‘神秘客’或其背后之人的默許甚至授意,要么,就是他用了某種不為人知的方法,瞞天過海。我更傾向于前者。岳獨行是聰明人,他知道什么該碰,什么不該碰。將一個身負‘不祥’預、本該死去的女嬰偷偷帶走,風險極大。若無足夠的利益交換或把柄在手,他絕不會輕易涉足?;蛟S,帶走這個女嬰,本就是整個計劃中的一環――將她放在遙遠的北疆,放在一個忠誠的將軍府中‘保護’(或者說監控)起來,總比讓她無聲無息地死在江南,將來可能被人翻出舊賬要好。當然,也可能,岳獨行與謝凌峰私下有舊,或者,他欠謝家,或者欠那個真正的謝家次女的母親――謝夫人――一個人情?”
蕭離忽然想起岳清霜那個反復出現的噩夢――大火,女人,嬰兒的啼哭。那會不會是……當年調換發生時,尚在襁褓中的岳清霜,殘留在潛意識里的記憶碎片?那場大火,是真實發生的災難,還是象征著她與親生母親、與原本身份的割裂之痛?
“謝夫人呢?”蕭離問,“她知道自己生的是雙胞胎嗎?她知道其中一個被換走了嗎?她知道留在身邊的‘婉清’,其實并非她親生嗎?”
沈夜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很難說。生產之時,婦人往往元氣大傷,神志不清。謝夫人當時是急產,又逢雙生,情況更是兇險。穩婆、太醫,甚至謝凌峰本人,都有可能瞞著她。但母子連心,一個母親對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會有本能的感應。從枕流軒那本筆記的記載來看,謝夫人產后體虛多病,時常囈語,呼喚‘我的孩兒……兩個……’,甚至‘還我孩兒……’。她可能朦朧地感覺到不對,但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打擊,加上身邊人的刻意隱瞞和藥物控制,讓她無力深究,只能在病痛和迷惘中逐漸消磨生命。她或許至死都不知道,她身邊那個體弱多病、需要靠虎狼之藥維持生命的‘女兒’,并非她親生,而她真正的、健康的女兒,卻被送到了遙遠的北疆,頂著別人的姓氏活著;而她另一個孱弱的女兒,更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密室中再次陷入沉寂。十八年前的陰謀,像一張巨大而精密的無情蛛網,將皇后、舒嬪、謝夫人、沈家、甚至岳獨行、岳清霜、謝婉清……所有人都網羅其中,無人能夠幸免。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預,為了權力的穩固,為了消除潛在的威脅,他們可以輕易地交換嬰兒,可以冷酷地用藥控制一個無辜的孩子,可以殘忍地滅人滿門,也可以將一個女嬰放逐到千里之外,給她一個虛假的人生。
“那謝婉清所服的藥,”蕭離想起另一個關鍵,“既然是宮中太醫所開,目的又是控制甚至損害其神智,那為何謝家會接受?謝凌峰難道不知道這藥的危害?他難道就忍心看著自己的‘女兒’(盡管并非親生)被這樣糟蹋?”
沈夜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是嘲諷,也是悲哀:“謝凌峰未必完全清楚這藥的全部危害,但以他的精明,至少能猜到這藥絕非普通的‘固本培元’之方。但他有選擇嗎?當那個持有金龍令的‘神秘客’帶著皇帝的密旨(或者暗示)到來,當他得知宮中發生的一切,當他明白那個被換到謝家、頂著他女兒名頭的,是皇后的親骨肉,是一個身負‘不祥’預、本該死的帝姬時,他就已經沒有了選擇。接受這個孩子,用藥物控制她,讓她‘無害’地活著,是保全謝家滿門的唯一方法。否則,等待謝家的,可能就是和沈家一樣的命運――滿門抄斬,雞犬不留。在家族存亡和個人情感之間,謝凌峰選擇了前者。這或許殘酷,但這就是世家家主的抉擇。至于謝婉清……在謝凌峰眼中,她首先是一個必須被控制住的‘禍根’,一個維系謝家與皇室之間那微妙平衡的‘人質’,其次,才可能是一個讓他感到復雜愧悔的‘女兒’?!?
蕭離無。他能理解這種選擇背后的冷酷與無奈,但無法認同。謝婉清何其無辜,從出生起,她的命運就被決定,被當作籌碼,被灌下毒藥,在渾噩中度過本該明媚的青春。
“所以,整件事的根源,就在于那個‘雙星耀紫微’的預,和那該死的‘并蒂梅印’?”蕭離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
“預和胎記,只是借口,是***。”沈夜的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真正的根源,是人心深處的恐懼、貪婪和權力欲?;实劭謶诸A動搖國本,恐懼外戚(謝家)勢大;皇后恐懼失寵,恐懼后位不穩;謝家渴望更進一步,卻又怕被‘不祥’牽連;其他勢力則想趁機攪動風云,謀取利益……種種欲望和恐懼交織在一起,最終演變成一場犧牲無辜者、踐踏人倫的慘劇。沈家,不過是這場權力游戲中最顯眼的祭品之一。而岳清霜和謝婉清,則是這場游戲中最可悲的棋子,從出生,就失去了選擇自己命運的權利?!?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沉重的樟木箱前,手指撫過冰冷的鎖頭:“這些卷宗,這些血淋淋的記錄,就是證據。但它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當年親歷者的證詞,需要那份‘固本培元湯’的真正藥方,需要找到那個‘游方道士’,或者,找到開這副藥方的太醫。最重要的是,我們需要讓岳清霜知道真相,讓她自己站出來,去質問岳獨行,去揭開謝家的偽裝。只有她,這個被偷換命運的核心,才有足夠的沖擊力,去撼動這看似固若金湯的陰謀之墻。”
“皇宮盜嬰,偷天換日?!鄙蛞罐D過身,面對蕭離,目光銳利如刀,“十八年前,他們用陰謀和鮮血,掩蓋了真相,改寫了幾個人的命運。十八年后,我們就要用真相和復仇,把這一切,都掀開來!讓該付出代價的人,血債血償!讓被偷走的人生,重見天日!”
蕭離重重地點頭,胸腔中被一股悲憤與決心充滿。岳清霜的身世,是鑰匙;沈家的血仇,是動力;謝婉清的悲劇,是控訴。而他和沈夜,將是這復仇之路上的同行者,是撥開迷霧的執燈人。
皇宮盜嬰,只是開始。這場跨越了十八年時光的審判,即將拉開序幕。而他們,已準備好迎接一切風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