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的火光在沈夜深不見底的眼眸中跳躍,映不亮其中的寒意,卻將那卷宗上泛黃的墨跡、潦草的記錄、以及字里行間滲透出的血腥與陰謀,一一投射在他緊繃的心弦上。十八年,六千多個日夜,沈家滿門的血,從未有一刻冷卻。如今,這塵封的卷宗,如同燒紅的鐵鉤,將那些早已沉淀、卻依舊滾燙的痛楚與仇恨,重新從記憶的深淵里打撈出來,血淋淋地攤開在眼前。
他沒有立刻回答蕭離關于下一步行動的問題,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仿佛穿透了粗糙的石壁,穿透了時光的阻隔,回到了那個改變無數人命運的、腥風血雨的十八年前。
蕭離也沉默著,沒有催促。他能感受到沈夜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沉重到幾乎凝為實質的悲傷與憤怒。此刻的沈夜,不再是那個冷靜縝密、算無遺策的“夜梟”,而是一個被滅門之痛折磨了十八年的孤魂。
“十八年前……”沈夜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許久未曾說話,又像是被記憶的砂礫磨傷了喉嚨,“天圣七年,癸亥年。那一年春天,欽天監正周衍夜觀天象,見‘雙星并耀于紫微垣側’,以為祥瑞,上報宮中。彼時,中宮皇后與舒嬪謝氏,幾乎同時有孕,舉朝上下,皆以為此乃天降吉兆,預示皇室大興?!?
他的語調平緩,仿佛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擠出。
“然而,祥瑞之喜尚未散去,流便悄然滋生。有前朝遺留的殘本秘錄傳,‘雙星耀紫微’,若應于女子之身,尤以雙生為兆,非吉反兇,主‘陰盛陽衰’,‘禍起蕭墻’,甚至有‘動搖國本’之虞。此類傳,本只在極少數知曉內情的玄門老臣和宮廷秘檔中流傳,但不知為何,竟漸漸在朝中某些有心人中散播開來。”
“當時,陛下登基未久,根基尚淺,對這類涉及天命、關乎國祚的預讖語,最為敏感忌憚。加之,舒嬪謝氏出身江南世家,謝家樹大根深,在朝在野影響力頗大。中宮雖為皇后,但母家不顯。若謝氏一舉得男,又逢此‘雙星’之兆,其子未必沒有問鼎東宮之望。而中宮若產女,或……產下雙生,則這‘不祥’的預,便可能被某些人利用,成為攻訐皇后、動搖中宮、乃至影響朝局的利器?!?
沈夜的聲音漸冷:“所以,從一開始,皇后與舒嬪的這一次身孕,就不僅僅是皇家添丁的喜事,更成了各方勢力角逐、各種心思博弈的焦點。皇后有孕,是穩固中宮地位的機會;舒嬪有孕,則是謝家更進一步的階梯。而那‘雙星’預,則成了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不知會落到誰人頭上的利劍?!?
蕭離屏息凝神,他知道,沈夜正在揭開那場陰謀最核心的、不為人知的隱秘角落。
“皇后臨盆在即,宮中戒備森嚴,太醫院精英盡出,穩婆亦是千挑萬選。所有人都期盼著,皇后能平安誕下皇子,以正?國本,也徹底打破那‘雙生不祥’的流。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鄙蛞雇nD了一下,仿佛在積蓄力量,說出那個殘酷的真相。
“七月初六夜,宮中傳出消息,皇后胎動,似有早產之兆。但據我后來安插在宮中的眼線(那已是多年后,費盡周折才接觸到當年一個僥幸未死的老宮人)回憶,皇后當時脈象雖急,但并無兇險,反倒是……舒嬪謝氏宮中,當夜有異常動靜,太醫、穩婆進出頻繁,且神色慌張。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江南姑蘇,謝府之內,謝凌峰的夫人,也突發急產。”
“兩處幾乎同時臨產,又都牽涉到‘雙星’預,這本身就透著詭異。更詭異的是,皇后在七月初七丑時,‘順利’產下一子,母子平安。而舒嬪謝氏,亦在相近時辰,‘誕下一女’。宮中對外宣稱,皇后喜得麟兒,舒嬪喜得帝姬,雙喜臨門,天佑大周?!?
沈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諷刺的弧度:“然而,事實呢?根據卷宗記錄,以及那位老宮人零星的、充滿恐懼的回憶,皇后產下的,并非一子,而是……一對龍鳳胎!皇子健壯,帝姬卻先天不足,氣息奄奄。而舒嬪謝氏所生,也并非一女,而是……根本未曾順利誕下!她當夜遭遇難產,折騰了許久,最終生下的,是一個氣息全無的死胎!”
蕭離瞳孔驟縮,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這被掩蓋的真相,依然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
“但就在舒嬪產下死胎,宮中一片混亂之際,江南謝府卻傳來消息――謝夫人順利產下一對雙生女,雖是早產,但母女平安。只是次女極為孱弱,恐有不測。”沈夜的聲音如同淬了冰,“就在這個當口,那個持有金龍令的‘神秘客’出現了。他帶著陛下的密旨,和太醫院副使王明德,連夜出宮,直奔江南謝府?!?
“后面的記載,卷宗上語焉不詳,但結合各方線索,不難推測?!鄙蛞沟哪抗廪D向石桌上的卷宗,仿佛能透過封皮,看到里面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血色字跡,“那個‘神秘客’與謝凌峰達成了某種交易,或者說,傳達了某種不容置疑的旨意。謝家剛剛經歷了舒嬪產下死胎的打擊(這對他們寄予厚望的皇嗣夢是沉重一擊),又面臨雙生女可能帶來的‘不祥’預風險,正是最惶恐、最脆弱的時候。皇命,或者說,那個能代表皇命的神秘客的意志,他們無法,也不敢違抗?!?
“交易的內容,或者說,處置的方案,就是:將宮中那個先天不足、奄奄一息的皇后所生帝姬,與謝家那個同樣孱弱、可能養不活的次女,進行調換!對外宣稱,皇后只生了一位皇子,帝姬‘未曾序齒,不幸夭折’。而謝家,則多了一位體弱多病、需要精心將養的大小姐。至于謝夫人所生的、相對健康的那個長女,則被留下,成為謝家名正順的千金。而那個被換走的、真正的謝家孱弱次女……”
沈夜頓了頓,看向蕭離:“她應該被秘密處理掉,以絕后患。畢竟,一個擁有‘并蒂梅印’、又先天不足的女嬰,在那個敏感的時刻,是絕對不能留的禍根。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她活了下來。被岳獨行,帶去了北疆?;蛟S,是謝凌峰終究不忍,暗中做了手腳?或許,是岳獨行與那‘神秘客’另有協議?又或許,是那女嬰命不該絕?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岳獨行和謝凌峰自己清楚了?!?
蕭離只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貍貓換太子!不,是帝姬換孤女!用皇后所生、但先天不足的帝姬,換走了謝家那個可能帶來“不祥”的孱弱次女!而謝家那個真正的次女,卻被岳獨行帶走,成了今天的岳清霜!而留在謝家,頂著“謝婉清”名字活下來的,實際上是皇后所生、本該是金枝玉葉的帝姬!只是因為先天不足和那“不祥”的預,被當成了謝家的女兒,還用虎狼之藥控制著!
“那謝婉清所服的藥……”蕭離艱澀地問。
“那藥,名為‘固本培元湯’,實則是一劑虎狼之方?!鄙蛞沟穆曇魩е涞呐?,“赤血藤、七星草,皆是藥性霸烈之物,少量可提氣吊命,但長期服用,會逐漸侵蝕心脈,損傷神智,使人變得渾噩,記憶模糊。這藥方,根本不是那個什么游方道士所獻,而是宮中太醫,不,很可能就是那個太醫院副使王明德,奉了密旨,特意為謝婉清,或者說,為那個被換到謝家的、先天不足的帝姬準備的!”
“目的有三?!鄙蛞股斐鋈种?,一一屈下,“其一,吊住她的命,讓她活著,以免‘帝姬夭折’之事被有心人做文章,畢竟當時宮中對外宣稱舒嬪產下的是死胎,若再死一個,難免惹人懷疑。其二,損害她的神智,讓她無法清楚記事,無法思考,成為一個渾渾噩噩、任人擺布的傀儡,這樣,她就不會意識到自己的真實身份,也不會泄露任何秘密。其三,或許也是為了壓制,或者模糊她頸側那枚‘并蒂梅印’可能帶來的‘不祥’影響??傊?,這是一劑毒藥,一劑讓她在無知無覺中慢慢耗盡生命、同時確保她無害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