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離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難怪謝婉清是那樣的狀態,難怪鐘伯熬藥時那般詭秘!那不是救命的藥,那是催命的符,是鎖住她靈魂的枷鎖!
“那沈家……”蕭離的聲音有些發干。
“我父親,”沈夜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樣能阻隔那洶涌而來的痛苦,“時任吏部侍郎,兼任江南織造督辦,與謝家往來密切,對江南事務,尤其是謝家主持的織造事宜,本就有所監察。他為人剛直,對欽天監的預、對宮中關于‘雙生不祥’的流,頗不以為然,曾在與同僚私下議論時,直‘子不語怪力亂神’,認為君王當修德政,而非畏懼虛無縹緲的胎記預。或許,他還察覺到了謝家進獻的織品賬目有些不對,又或許,他在江南聽到了些許關于謝夫人生育的異常風聲……”
他重新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恨與痛:“這些,都成了他的催命符。那些想要徹底掩蓋‘雙星’事件、掩蓋帝姬調包、掩蓋用藥控制帝姬真相的人,不能容忍任何一點可能泄密的隱患存在。沈家,與謝家是世交,我父親又身居要職,且對某些事有所懷疑,自然成了他們眼中必須拔除的釘子。于是,貪污、勾結鹽梟、私蓄甲兵、誹謗君上……一項項罪名被羅織起來,證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陛下……或者說是當時能左右陛下意志的某些人,需要沈家消失,以震懾朝野,以徹底埋葬那個秘密。于是,一道旨意,青龍會的刀,便落了下來。”
沈夜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了十八年的悲憤與絕望:“那一夜,火光,鮮血,慘叫……我躲在水缸里,看著他們……看著我父親、母親、兄長、姐妹……一個個倒在血泊里……看著我沈家百年基業,付之一炬……”
密室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沈夜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和松明燃燒的噼啪聲。十八年前的慘案,透過這平靜的敘述,依舊散發出濃烈的血腥氣,讓人窒息。
許久,沈夜才緩緩平復了呼吸,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沈家被滅門,謝家獻上家傳至寶‘玲瓏七星璧’表忠心,舒嬪(或許當時已得知真相,心如死灰)遷居冷宮別苑,郁郁而終。岳獨行帶走了那個真正的謝家次女(也就是岳清霜),遠遁北疆。而謝婉清,則在虎狼之藥的‘呵護’下,在謝府深閨,無知無覺地活著。一場因荒誕預和權力博弈而起的陰謀,似乎就這樣被完美地掩蓋了下去。所有人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安寧’,除了那些無辜慘死的亡魂,和那些被篡改、被禁錮的人生。”
“青龍會,”沈夜冷笑,“不過是他們手中最鋒利、也最骯臟的一把刀。執行了任務,沾滿了鮮血,然后,執刀的人覺得這把刀知道得太多了,用得不順手了,便開始清洗。王明德‘暴病’,周衍‘遇匪’,朱雀堂主‘意外’,玄武堂主副被邊緣化……所有直接經手的人,都陸續‘消失’了。只有那個代號‘白虎’的記錄者,或許是因為良心未泯,或許是因為早有防備,留下了這些卷宗,也留下了復仇的火種。”
他看向蕭離,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火焰:“十八年了,這把火,該燒回去了。岳清霜的身世,是點燃這一切的引線。謝婉清的存在,是刺向他們心臟的毒刺。而沈家的血,將是指證他們罪行的、最無法辯駁的證詞!”
蕭離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中充滿了冰冷的憤怒與沉甸甸的責任。十八年前的真相,比想象中更加黑暗,更加殘酷。權力的游戲,宮闈的傾軋,一個荒誕的預,就輕易改寫了許多人的命運,奪走了無數人的性命和未來。
“所以,岳獨行帶走岳清霜,未必是出于惡意,也可能是受命行事,甚至是……某種變相的保護?畢竟,留在江南,她很可能和那個被換到謝家的帝姬一樣,被藥物控制,甚至被秘密處死。”蕭離分析道,“而他對岳清霜的撫養,或許摻雜著愧疚、補償,也或許……是看中了她‘謝家女’的身份,將她作為一枚潛在的棋子?”
“都有可能。”沈夜點頭,“岳獨行此人,心思深沉,難以揣度。他對岳清霜,或許真有幾分父女之情,畢竟撫養十七年。但他更是一個理智到冷酷的政客和將軍。在他心中,皇命、大局、自身的利益,恐怕永遠排在個人情感之前。他將岳清霜養大,傳授她武藝兵書,或許有保護之意,但也未嘗沒有將她培養成一把利劍、一個籌碼的打算。關鍵要看,當岳清霜的身世曝光,當她站在他的對立面時,他會如何選擇。”
蕭離沉默。他想起了岳清霜那雙清冷倔強的眼睛,想起了她對岳獨行那份復雜難的情感。當她知道,她叫了十七年父親的人,很可能就是當年將她從親生父母身邊帶走、讓她頂著虛假身份活了十七年的人時,她會如何反應?是恨?是怨?還是……依舊存著一絲可悲的期待?
“那我們現在,”蕭離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回到現實,“除了等岳清霜自己行動,暗中保護謝婉清,調查藥方和道士,還能做什么?是否要設法,讓岳清霜‘無意中’看到這些卷宗,或者知道部分真相?”
沈夜沉思片刻,搖了搖頭:“暫時不必。岳清霜是聰明人,她既然已經起疑,就一定會追查到底。我們只需在適當的時候,給她一些關鍵的提示,比如……當年為她接生的穩婆,或許還有在世之人?又或者,謝府中,除了鐘伯,還有誰知道那藥方的底細?還有那個獻方的‘游方道士’,究竟是真是假?這些線索,我們可以暗中引導她去發現。至于卷宗,時機未到,現在給她看,沖擊太大,反而可能讓她方寸大亂,甚至打草驚蛇。”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手指拂過冰冷的石壁:“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確保這潭水,被岳清霜攪動起來之后,不會輕易平息。要確保,當真相浮出水面時,那些躲在幕后的人,無處可逃。謝凌峰,岳獨行,當年宮中下密旨的人,獻藥方的人,執行滅門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和十八年仇恨淬煉出的冰冷鋒芒。
十八年前的舊事,如同沉睡的火山,巖漿早已在地下奔涌沸騰。而如今,岳清霜頸側的那枚梅花痣,沈夜手中染血的卷宗,謝婉清藥罐中翻滾的苦澀,就是撬開火山口的第一道裂隙。
熾熱而殘酷的真相,即將噴薄而出,灼燒一切虛偽與罪惡。
十八年的等待,十八年的潛伏,只為這一刻。
復仇的火焰,即將點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