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黑暗濃稠如墨,彌漫著塵土、舊紙和淡淡霉味混合的陳舊氣息。沈夜點燃了另一支松明,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驅散了周遭的黑暗,照亮了這間比先前那處更為隱蔽、也更為狹窄的密室。
這里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是一個經過改造的狹窄石室,位于姑蘇城地下更深處,靠近早已廢棄的舊河道系統。四壁皆是粗糙的石壁,滲著陰涼的水汽。室內陳設極為簡陋,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以及――最引人注目的――靠墻擺放的幾個巨大的、包著鐵皮、鎖著沉重銅鎖的樟木箱子。
箱子上落滿了厚厚的灰塵,邊角處還有蜘蛛結網,顯然已許久未曾開啟。但銅鎖雖然銹跡斑斑,卻依然牢固,顯示出其內物品的重要性。
沈夜走到其中一個箱子前,從懷中取出一把樣式古舊、布滿暗紋的青銅鑰匙,插進鎖孔,緩緩轉動。鎖簧發出“咔噠”一聲沉悶的輕響,在寂靜的密室中格外清晰。他掀開沉重的箱蓋,一股更為濃烈的、混合著陳舊墨香、灰塵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蕭離走近,借著松明的光線看去,只見箱內整齊地碼放著一摞摞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卷宗,邊緣已經泛黃發脆,但碼放得一絲不茍。最上面的幾卷,封皮上以遒勁有力的墨筆寫著“天字甲柒”、“天字乙拾貳”等字樣,旁邊還蓋著已經褪色的、形似龍首的黑色火漆印――正是青龍會的內部標記。
“青龍會成立之初,便設有‘檔房’,專司記錄會中大小事務,密令傳遞,以及……某些不宜為外人道的隱秘。”沈夜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中響起,帶著一種沉重的回響,“這些,便是青龍會自成立以來,積存的部分核心卷宗副本。原件多在總舵秘庫,或已銷毀。這些,是我多年潛伏,一點點收集、謄抄、保存下來的。其中,便包括十八年前,涉及宮中、謝家,以及……沈家的一些絕密記錄。”
他伸出手,動作極為小心,仿佛在觸碰易碎的珍寶,從箱子的中層,取出一卷用深青色絲絳系著的卷宗。卷宗的封皮是某種特制的厚紙,邊緣已有磨損,上面以朱砂寫著幾個凌厲的小字――“癸亥年?密檔?甲”。
癸亥年,正是十八年前。
沈夜解開絲絳,將卷宗在石桌上緩緩鋪開。紙張因為年代久遠和地下濕氣,有些粘連,他極有耐心地用一把薄如蟬翼的玉刀,小心翼翼地將其分開。昏黃的光線下,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顯露出來,字跡工整清晰,但墨色深淺不一,顯然是不同時期、由不同人記錄或補充的。
蕭離屏住呼吸,凝神看去。開篇記錄的,是一些看似尋常的宮中人事調動、內帑用度、以及各地進獻的祥瑞名錄,時間跨度大約是從癸亥年年初到年中。但很快,記錄的內容開始變得不同尋常。
“……四月初三,欽天監正周衍密奏,夜觀天象,見雙星并耀于紫微垣側,光華奪目,隱有沖犯帝星之勢。主中宮有妊,然吉兇參半,或主雙子,然雙星相爭,恐非社稷之福。上聞之,不悅,然未置可否,令秘之。”
“……五月中,舒嬪謝氏診出有妊,與中宮月份相近。謝家進獻南疆百年血玉珊瑚樹一株,謂能安胎定神。上悅,厚賞。”
“……六月底,江南織造督辦、吏部侍郎沈文淵奏報,今歲江寧、蘇州、杭州三地織造超額完成,然提及謝家主持之蘇州織坊,用工用料似有疑竇,需細查。奏折留中不發。”
蕭離看到“沈文淵”三字,心頭一緊。沈夜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疑竇,需細查”幾個字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晦暗。
沈夜繼續往后翻,后面的記錄開始變得零散、跳躍,且字跡更加潦草,似乎記錄者下筆時也帶著某種緊張或不安。
“……七月初六,夜,宮中急召太醫院院使、院判及三名御醫入宮,稱中宮胎動,似有早產之兆。然據內線報,中宮脈象平穩,不似急產。同時,謝府亦有異動,穩婆、太醫皆秘密入府,謝凌峰親守門外,神色焦灼。”
七月初六!蕭離記得,枕流軒那本筆記上記載,謝夫人是“癸亥年七月初七”夜半臨產!時間對得上!宮中和謝府,幾乎同時有孕,同時臨產!而宮中急召太醫,理由牽強……
“……七月初七,子時三刻,謝府密報,夫人產下雙生女,然次女孱弱,幾無生機。有神秘客持金龍令深夜叩門,與謝凌峰密議于書房,直至天明。后,太醫院副使王明德(注:此人后于當年臘月‘暴病身亡’)奉密旨出宮,隨神秘客赴謝府。卯時,王明德出,神色惶惶,徑直回宮,未再赴中宮殿。謝府則對外宣稱,夫人誕下一女,體弱,需靜養。雙生之事,嚴禁外傳,違者杖斃。”
金龍令!蕭離瞳孔微縮。那是皇帝賜予極少數心腹重臣或密使的令牌,可隨時出入宮禁,見令如見君!那“神秘客”竟持有金龍令!而太醫院副使王明德,在當年臘月就“暴病身亡”……是滅口?
沈夜的手指,在“王明德”和“暴病身亡”幾個字上重重劃過,留下深深的指痕。他繼續往下翻,后面的記錄更加觸目驚心。
“……七月初八,宮中傳出消息,中宮于丑時平安誕下皇子,母女平安。然皇子體健,帝姬(注:此處墨跡有涂改,原似為‘雙’字)……帝姬卻氣息微弱,恐有不妥。上命封鎖消息,僅稱中宮喜得麟兒。謝舒嬪同日亦誕下一女,然未及序齒,當夜即夭折。舒嬪悲慟過度,一病不起,遷居冷宮別苑。謝家對此事,三緘其口。”
涂改的“雙”字!宮中出生的并非龍鳳胎,而是……雙生子?或者,是雙生女?然后對外宣稱只生了一個皇子,而另一個(無論皇子還是帝姬)則被隱瞞,甚至可能被……處理掉了?而謝舒嬪的女兒,在謝夫人生下雙生女的第二天,就“夭折”了?這時間點,未免巧合得令人心驚!
“……七月中,欽天監正周衍再次密奏,‘雙星’之象已黯,然煞氣隱伏,尤在東南。建議……(此處有大片墨漬污染,字跡模糊難辨)……上震怒,擲其奏折于地。未幾,周衍告老還鄉,途中遇‘山賊’,全家罹難。”
又一個“暴斃”的!欽天監正,因為觀測天象、直進諫,落得如此下場!
“……七月末,江南道監察御史聯名上奏,彈劾吏部侍郎沈文淵,列舉其貪墨織造銀、勾結鹽梟、私蓄甲兵、誹謗君上等十二大罪。證據……(此處字跡被刻意涂抹)……似有偽造之疑。然上意已決,下詔徹查。八月,沈文淵下詔獄。九月,沈家滿門……(此處紙張有破損,但殘留的‘抄’、‘斬’等字,依舊猙獰)……青龍會奉命執行,雞犬不留。執行者:朱雀堂主,玄武堂主副。記錄者:白虎(此三字筆跡與其他不同,略顯顫抖)。”
看到這里,沈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雖然他立刻穩住,但蕭離能感覺到,那平靜表面下,是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壓抑了十八年的血海深仇。他的手指死死按在“雞犬不留”和“青龍會奉命執行”那幾個字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