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欽天監所謂的‘雙星’,并非應驗在皇后所出的龍鳳胎上,而是應驗在了……謝家女兒身上?而且,是兩位謝家女兒,一在宮中,一在江南,同時擁有這‘并蒂梅印’?”蕭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這簡直匪夷所思,卻又詭異地吻合了所有線索!
“正是。”沈夜緩緩道,“此事當時在極小的范圍內引起軒然大波。‘并蒂梅印’乃不祥之兆,更有預稱其主‘亂世之始’。如今此印不僅現世,還同時出現在兩位謝家女身上,其中一位還是皇室帝姬!此事若傳揚出去,必將引起朝野震蕩,甚至動搖國本。當時今上初登大寶,根基未穩,最忌憚此類‘妖異’之事。而謝家,作為江南世家之首,樹大根深,卻也最怕被扣上‘妖孽禍?國’的罪名。”
“于是,一場隱秘至極的處置開始了。”沈夜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讓人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冰冷,“皇后所生公主無恙,但謝舒嬪所生的小帝姬,以及謝夫人在江南所生的那雙生女之一,也就是擁有‘并蒂梅印’的那個,必須‘妥善處理’。”
“如何處理?”蕭離的聲音有些發干。
“當時具體如何決策,細節已不可考。但結果就是,”沈夜的目光轉向石桌上那包藥末,“謝舒嬪所生的小帝姬,在出生后不久,便‘意外夭折’。而謝夫人在江南所生的那雙生女,據我后來查到的零星線索,似乎本打算一并‘處理’掉,以絕后患。但不知中間發生了什么變故,或許是謝家全力斡旋,或許是有人暗中插手,最終,雙生女中的姐姐,也就是后來體弱多病的謝婉清,被留了下來,但被施以虎狼之藥,既為續命,也為……某種程度上,壓制或模糊那‘不祥之印’可能帶來的‘影響’,或者,干脆是讓她‘神智混沌’,成為一個無害的病弱之人。而雙生女中的妹妹,也就是岳清霜……”
沈夜看向蕭離,目光深邃:“她被秘密送走,不知所蹤。現在看來,是被岳獨行帶去了北疆,以他女兒的身份養大。岳獨行……他當年,或許就是參與此事、或知曉內情的關鍵人物之一。他將岳清霜帶走,未必全是惡意,或許,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讓她遠離京城和江南這是非之地,遠離那‘并蒂梅印’帶來的殺身之禍。”
蕭離沉默了。沈夜的話,如同拼圖的最后幾塊,將他之前查到的所有零碎片段,嚴絲合縫地拼接起來,呈現出一幅完整而殘酷的畫卷。
雙生女,并蒂梅印,宮中忌諱,秘密處置,夭折的帝姬,被藥物控制的謝婉清,被岳獨行帶走、隱姓埋名的岳清霜……
“那沈家……”蕭離忽然想到一個關鍵,“沈家當年的滅門之禍,是否也與這‘并蒂梅印’有關?”
沈夜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松明都快燃盡,火焰跳動得越發微弱。
“沈家……”他緩緩開口,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清晰的、刻骨的恨意與痛楚,“沈家當年,負責督辦江南織造,與謝家往來密切。我父親……時任吏部侍郎的沈文淵,為人耿直,對欽天監‘雙星耀紫微’的預,以及后來宮中關于‘妖異’的隱秘傳,有所耳聞,且頗為不以為然,曾于私下議論,認為子不語怪力亂神,君王當修德政,而非畏懼虛無縹緲的胎記預。”
“然而,禍從口出。”沈夜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不知這話如何傳了出去,觸怒了某些人。加之沈家與謝家是世交,或許也被懷疑知曉更多內情。不久后,便有人羅織罪名,誣陷我父親勾結江南鹽商,貪墨巨額稅銀,更有人密告,稱沈家暗中收藏‘妖書’,詛咒君王。今上震怒,下令徹查。所謂徹查,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青龍會……便是某些人手中的刀。”
“所以,沈家滅門,表面是貪污案,實則是……因為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因為與擁有‘并蒂梅印’的謝家走得太近?”蕭離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場因為一個胎記預而引發的連環慘劇!一個帝姬夭折,一對雙生女一殘一隱,一個百年世家慘遭滅門!
“是,也不全是。”沈夜搖頭,眼中恨意如潮,“背后原因,恐怕更為復雜。‘并蒂梅印’或許只是一個引子,一個借口。真正的原因,可能牽扯到皇權、黨爭、以及某些人不可告人的野心。謝家能保下謝婉清,并將岳清霜送走,固然是付出了巨大代價,但也說明,他們背后,或許也有倚仗。而我沈家,不過是權力傾軋中,被選中的祭品罷了。”
地下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松明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岳獨行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蕭離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他帶走岳清霜,是奉命行事,還是另有圖謀?他與謝家,與當年宮中處置此事的人,究竟是什么關系?他撫養岳清霜十七年,是真心將其當作女兒,還是……別有用心?”
沈夜再次沉默,半晌,才緩緩道:“岳獨行……此人深不可測。他出身寒微,憑軍功累升至一方統帥,手握重兵,圣眷正隆。當年他是否直接參與宮中密議,我尚未查到確鑿證據。但他能及時帶走岳清霜,并將此事隱瞞得滴水不漏,甚至連岳清霜自己都毫無察覺,這絕非易事。要么,他當年便是執行者之一;要么,他背后有勢力在支持。至于他對岳清霜……”沈夜頓了頓,“從目前看,他似乎并未苛待于她,反而悉心教養,傳授武藝兵法,視若己出。但這其中,是否有愧疚,有補償,有控制,或是……將她作為某種籌碼或后手,就不得而知了。”
蕭離想起岳清霜那雙清冷中帶著倔強的眼睛,想起她頸側那枚淡紅色的梅花痣,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她何其無辜,從出生起,便背負著這詭異的“不祥”印記,被至親拋棄(或送走),被隱瞞身世,活在巨大的謊之中。而謝婉清,同樣無辜,卻要以損害心智為代價,在藥石中茍延殘喘。
“現在該怎么辦?”蕭離看向沈夜,“岳清霜已經起了疑心,她發現了謝婉清的胎記,也必定在追查自己的身世。謝家那邊,岳獨行那邊,恐怕也不會毫無察覺。這層窗戶紙,隨時可能被捅破。”
沈夜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果決:“靜觀其變,但需推波助瀾。岳清霜是破局的關鍵。她若知曉全部真相,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岳獨行和謝家,都困不住她。我們要做的,是確保她知道該知道的,然后,看著她如何選擇,如何行動。她的選擇,或許能攪動這一潭深水,讓那些藏在幕后的人,不得不露出馬腳。至于謝婉清……”他眼中閃過一絲晦暗難明的光,“她是牽制謝家,甚至牽制宮中某些人的重要棋子。她的藥,她的病,就是最好的證據。保護好她,必要時,她會是揭開當年罪惡的活證。”
蕭離明白了沈夜的意思。岳清霜是那把鑰匙,而謝婉清,是那扇門后的秘密本身。他們要做的,不是親自沖鋒陷陣,而是為這把鑰匙掃清障礙,指點迷津,然后,靜待門開的那一刻,真相大白,復仇雪恨。
“我會繼續盯著謝府,尤其是岳清霜和擷芳館的動靜。”蕭離沉聲道,“陳氏草堂和那個鐘伯,也需要進一步調查,拿到確鑿的藥方證據。還有岳獨行……他與外界的聯絡,與京中的通信,都需要留意。”
沈夜點了點頭:“小心行事,岳獨行不是易與之輩,謝家在江南更是根深蒂固。至于宮中那邊……”他眼中寒光一閃,“我自有安排。十八年了,有些債,該還了。”
松明燃到了盡頭,火光猛地跳躍了一下,隨即熄滅。地下室內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那沉重得化不開的、關于陰謀、血淚與宿命的秘密,在無聲地彌漫。
蕭離在黑暗中站起身,他知道,暴風雨前的寧靜,即將結束。岳清霜的身世之謎,就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必將激起千層浪。而他,和沈夜,將是這驚濤駭浪中,冷靜的觀潮者,也是隱秘的推手。
求證已畢,真相的輪廓,已然清晰。接下來,就是等待,與行動。等待鑰匙插入鎖孔的那一刻,然后,迎接那必將到來的、席卷一切的狂風暴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