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萬籟俱寂。博古齋內昏黃的油燈早已熄滅,只余下清冷月光透過窗欞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蕭離悄然離開那條僻靜的書畫街巷,身影融入更深的黑暗,如同夜行的鬼魅,悄無聲息。
懷中那本記載著“并蒂梅印”傳說的殘破冊子,此刻仿佛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胸口,也燙在他的心上。謝家雙生女的秘聞,宮中太醫的介入,赤血藤與七星草的虎狼之藥,岳清霜頸側的梅花痣,謝婉清孱弱的身影,還有蠹魚提到的、十八年前宮中那樁諱莫如深的“雙星耀紫微”祥瑞……這一切線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并蒂梅印”這根詭異的絲線,隱隱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秘密旋渦。
而這個旋渦的中心,赫然便是岳清霜和謝婉清,這對命運迥異、卻因一枚相同胎記而緊密相連的雙生姐妹。
蕭離的心從未如此沉重,也從未如此急切。他需要求證,需要從更權威、更接近當年核心的人那里,驗證這些駭人聽聞的線索。而這個人,眼下只有一個――沈夜。
作為當年沈家慘案的唯一幸存者,作為潛伏多年、矢志復仇的青龍會核心,沈夜掌握的秘密,遠比外界想象的要多得多。尤其是涉及十八年前宮闈秘辛、世家陰私,甚至可能牽扯到沈家滅門真相的部分,沈夜那里,或許能有答案。
蕭離沒有回“回春堂”,而是朝著城西另一處更為隱秘的據點――一處看似廢棄的染坊后院疾行而去。那里有一條通往地下水道的隱秘入口,是沈夜在姑蘇的幾處安全藏身地之一,也是他們約定緊急聯絡的地點。
染坊早已破敗,空氣中彌漫著陳舊染料和霉變的混合氣味。蕭離熟門熟路地繞到后院一口枯井旁,搬開井沿一塊松動的石板,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閃身而入。下面是早已干涸的舊水道,陰暗潮濕,但路徑復雜,岔道眾多,若非熟悉之人,極易迷失其中。
他在黑暗中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一處相對干燥的岔道盡頭。這里被簡單地收拾過,靠墻有一張簡陋的石床,一張石桌,兩把石凳。墻壁上插著一支松明,昏黃跳動的火光,映出沈夜盤膝坐在石床上的身影。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衣,臉上戴著那個毫無特色的木質面具,只露出一雙沉靜如古井、卻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看向蕭離,目光在他略顯凝重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有發現?”沈夜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貫的平靜,但蕭離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沈家舊案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任何相關線索,都能輕易撥動他的心弦。
蕭離走到石桌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取出懷中的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殘破的冊子放在桌上,又拿出從陳氏草堂帶回的、混合了赤血藤和七星草碎屑的藥包,以及那張從府衙架閣庫找到的、記載了謝家雙生女和宮中太醫的筆記殘頁。
沈夜的目光掃過這幾樣東西,最后定格在那本用油布包裹的殘破冊子上,眼神微微一凝。他伸手拿起冊子,解開油布,就著松明昏暗的光線,仔細翻閱起來。他的動作很慢,看得很仔細,尤其是記載“并蒂梅印”傳說的那幾頁,他反復看了數遍。
地下室內一片死寂,只有松明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沈夜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空氣仿佛凝固了,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許久,沈夜合上冊子,抬起頭,看向蕭離。面具遮擋了他的表情,但蕭離能感覺到,那雙露出的眼眸深處,有驚濤駭浪在翻涌,盡管表面依舊維持著可怕的平靜。
“這本《乾元秘事輯錄》,你是從何處得來?”沈夜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幾分。
“博古齋,蠹魚前輩處。”蕭離回答,將夜探陳氏草堂、發現赤血藤七星草,以及從府衙架閣庫找到謝家筆記殘頁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最后,他頓了頓,沉聲道:“最重要的是,我已確認,岳清霜與謝婉清,頸側相同位置,生有一模一樣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與這冊中所載‘并蒂梅印’,一般無二。”
饒是沈夜心志堅韌如鐵,聽到“并蒂梅印”四字從蕭離口中清晰吐出,且與岳、謝二女對應上時,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震動了一下,雖然瞬間便恢復了平靜,但那一瞬間的失態,已足夠說明問題。
“并蒂梅印……雙生劫……禍福相依,少有善終……”沈夜低聲重復著冊中的話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冊子邊緣,“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沈兄,你可是知道些什么?”蕭離緊緊盯著他,“這‘并蒂梅印’,是否真的如這邪門冊子所,關聯氣運,甚至牽涉王朝更迭?十八年前,宮中那樁所謂的‘雙星耀紫微’祥瑞,謝家女兒恰在此時入宮,謝夫人在江南產下雙生女,宮中太醫出手……還有謝婉清所服的虎狼之藥,岳獨行將岳清霜帶到北疆隱藏身份……這一切,是否都與此印有關?與沈家舊案,又是否有牽連?”
沈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在回憶,在整理那些塵封的、血淋淋的往事。松明的火光在他面具上跳動,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蕭兄弟,你所查到的,或許只是冰山一角。”沈夜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蒼涼與沉重,“‘并蒂梅印’的傳說,流傳極少,多為前朝宮廷及少數傳承久遠的玄門世家所知,被視為不祥之兆,甚至……是某種‘禍亂之始’的象征。持有此印的雙生女,據古老的預和圖讖所,其命運與天下氣運糾葛,一人顯,則天下動蕩;雙星現,則王朝更迭。故而,歷代帝王對此忌憚極深,一旦發現,往往秘密處置,或殺,或囚,或設法‘破印’,絕不容其共存于世。”
蕭離倒吸一口涼氣,盡管已有心理準備,但聽到沈夜親口證實這傳說背后的殘酷含義,還是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所以,十八年前,宮中‘雙星耀紫微’的異象,欽天監所謂的祥瑞,實際上……是發現了‘并蒂梅印’的征兆?而當時有孕的,是中宮皇后?”
沈夜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目光投向跳躍的火光,仿佛要看穿那光暈背后的黑暗歷史:“是,也不是。十八年前,中宮皇后確實有孕,且欽天監觀測天象,有‘雙星耀紫微’之兆,預示皇室將添雙子,乃大吉。舉朝歡慶。然而,皇后臨盆之時,卻并非雙子,而是……一子一女。”
“一子一女?”蕭離皺眉,“那‘雙星’之兆……”
“問題就出在這里。”沈夜的聲音更冷,“皇后產下龍鳳胎,本是喜事。但就在皇子與公主降生后不久,宮中負責照料的一位老嬤嬤,在為公主更衣時,無意中發現,公主的頸側,生有一枚淡紅色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而幾乎同時,另一位伺候的宮女,在為同樣剛出生不久的、謝家剛送入宮中不久的一位嬪妃所生的小帝姬擦拭時,也發現了……一枚一模一樣的梅花痣,生在相同位置。”
蕭離的心臟猛地一跳:“謝家嬪妃所生的小帝姬?謝家當年送入宮中的女兒,也誕下了皇嗣?而且……也有梅花痣?那謝夫人在江南所生的雙生女……”
“沒錯。”沈夜的聲音帶著冰冷的諷刺,“當時謝家送入宮中的,是謝凌峰的嫡親妹妹,謝云舒,封為舒嬪。她幾乎與皇后同時有孕,同時臨盆,生下的也是一位小帝姬。而謝夫人在江南,生下的是一對雙生女。頸側有梅花痣的,是謝家的女兒,無論是宮中的小帝姬,還是江南的謝家女。皇后所生的公主,并無此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