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閣內,燭火未燃,唯有冰冷的月光透過窗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模糊而蒼白的影子。岳清霜枯坐在黑暗里,仿佛一尊失去生氣的玉像,又像一株被冰雪驟然封凍的寒梅。
那本破舊冊子上潦草的字跡,如同淬了毒的針,一根根扎進她的腦海,扎進她的心臟,反復刺穿,帶來綿密而尖銳的痛楚,痛到幾乎麻木,痛到連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雙生。次女。孱弱。秘藥。恐損心智。不知所蹤。禁忌。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將她過去十七年的人生,從根基處砸得粉碎。那些她曾經深信不疑的、賴以生存的一切――父親的嚴厲與偶爾流露的溫情,北疆遼闊而粗糲的風沙,帥府中她熟悉的一草一木,甚至“岳清霜”這個名字本身――都在這一刻,露出了猙獰而虛幻的裂痕。
原來,她不是岳獨行的女兒。不是那個在北疆長大、被將士們暗中稱為“小將軍”的岳家大小姐。她只是一個“不知所蹤”的、被家族刻意遺忘和掩蓋的、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次女”。一個需要用虎狼之藥續命、甚至可能被損害了神智才能存活下來的、孱弱的雙生子之一。
那謝婉清……她的姐姐,知道嗎?知道有她這樣一個妹妹的存在嗎?知道她們是血脈相連的雙生姐妹嗎?看她昨日那怯懦、茫然、帶著病氣的模樣,她大概也是不知道的吧。她只是被養在深閨、用藥物吊著性命、連自己身世都模糊不清的可憐人。
母親……筆記中那位“夫人”,在病榻上絕望呼喚“我的孩兒……兩個……”的母親,她又在哪里?是否還活著?她是否也像自己一樣,在無數個日夜,思念著那個“不知所蹤”的孩子?那個噩夢中的大火,那個懷抱嬰兒、淚流滿面的女人……是她嗎?那場大火,是真實發生過的嗎?它又象征著什么?是分娩的兇險,還是別的災禍?
而岳獨行……父親……
這個稱呼在舌尖滾過,帶起一陣尖銳的刺痛和強烈的荒謬感。她叫他父親,叫了十七年。她敬他,畏他,努力想要達到他的期望,成為能讓他驕傲的女兒。她以為他那深沉的、偶爾流露出復雜情緒的目光,是嚴父不易表達的關愛。可如今看來,那目光背后,藏著多少她看不懂的秘密、愧疚,或許……還有利用?
是他帶走了她。那個筆記中的“神秘客”,很可能就是他。他把她從親生母親身邊帶走,從江南帶到遙遠的北疆,給了她一個全新的、虛假的身份,把她撫養長大。為什么?是因為她“先天不足,恐難將養”,所以干脆被拋棄,被他“撿”了回去?還是因為那雙生帶來的“不祥”或某種禁忌,需要將她這個“次女”遠遠送走,甚至……抹去存在?
如果是前者,他是在救她?用那種“秘藥”續命,會損害心智,所以他選擇了帶走她,用別的方式養大?可為何從不告訴她真相?為何要讓她頂著“岳獨行之女”的身份活了十七年?
如果是后者……那他就是這場陰謀的參與者,甚至可能是主使之一!他帶走她,是為了掩蓋謝家的秘密,還是為了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一個需要監控的隱患?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還是……別的什么?
無數的疑問,如同沸騰的毒液,在她心中翻滾、沖撞,燒灼著她的五臟六腑。憤怒、悲傷、被欺騙的痛楚、對身世的茫然、對姐姐謝婉清的復雜情愫、對岳獨行愛恨交織的撕裂感……種種情緒如同風暴,將她的心撕扯得支離破碎。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妝臺前。銅鏡在昏暗的光線中映出她模糊的輪廓。她顫抖著手,撥開頸側的發絲,湊近鏡子,死死盯著那枚淡紅色的梅花痣。
月光下,那枚小痣顏色似乎更深了些,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朵小小的、妖異的梅花,烙印在她的肌膚上。這就是“并蒂梅印”嗎?這就是她和謝婉清血脈相連、命運相系的證明?也是她們一生悲劇的根源?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一次練功受傷,肩背留下一道不深的疤痕。府里的老嬤嬤給她上藥時,曾無意中嘆道:“小姐這肌膚,真是隨了……唉,倒是這胎記,生得精巧,像朵梅花似的,少見。”當時她年紀小,未曾在意,如今想來,那老嬤嬤欲又止的話,那聲嘆息,是否也隱藏著什么?
還有父親,偶爾看向她頸側時,那瞬間凝滯、復雜難的眼神……他是在看這枚痣,還是在透過這枚痣,看著另一個人?看著那個留在謝家,被藥石折磨的、真正的謝家大小姐?
不,或許謝婉清也不是“真正”的。她們都是被命運捉弄、被上一輩的隱秘和選擇所左右的可憐人。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仿佛受傷幼獸般的低吼,終于沖破了岳清霜死死咬住的牙關,逸出唇邊。她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黃花梨木妝臺上,發出一聲悶響。指骨傳來劇痛,但比起心中的痛楚,這肉體的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她不能崩潰。不能在這里崩潰。
岳清霜劇烈地喘息著,胸口急劇起伏。她強迫自己冷靜,用殘存的理智,死死按住那顆幾乎要炸裂開來的心。
哭沒有用。崩潰沒有用。自怨自艾更沒有用。
她要弄清楚一切。所有的一切。
首先,她要確認,那本筆記記載的,是否完全屬實。枕流軒那本破冊子,或許是某個知情下人的私下記錄,但它只是一面之詞。她需要更多的證據,更直接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