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清霜有些失望,正想放下,目光卻被其中一頁上,幾行略顯潦草、墨色較新的小字吸引住了。那似乎是一段匆忙記下的見聞:
“……癸亥年七月初七,府中大亂。夫人夜半臨產,穩婆乃雙胎,大吉。然產程艱難,夫人血崩,幾危。幸有神秘客攜太醫至,施以金針奇藥,夫人得保,誕下雙姝。然次女孱弱,啼聲幾無,心脈微弱如游絲。太醫,此女先天不足,胎里帶弱,恐難將養。神秘客與家主密議良久,神色凝重。后聞以秘藥續命,然需常年服用,且藥性霸烈,恐損心智。雙生之事,遂成禁忌,府中嚴禁提及。長女取名婉清,次女……不知所蹤。余嘗于夫人病榻前伺候,恍惚聞其夢中囈語,喚‘我的孩兒……兩個……還我……’,聞之惻然。然家主嚴令,此事不得再提,違者重懲。特此暗記,以警后人,慎,慎行。”
癸亥年?岳清霜快速推算,那正是十七年前!
雙胎!果然是雙胎!夫人產下雙生女!次女孱弱,心脈微弱!太醫斷難養!神秘客與謝凌峰密議!秘藥續命,恐損心智!雙生之事,成為禁忌!次女不知所蹤!而長女,取名婉清!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擊在岳清霜的心上。她握著書頁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找到了!雖然不是官方的、明確的記載,但這私下的、潦草的筆記,遠比任何官方文書更加真實,更加觸目驚心!這幾乎證實了她所有的猜測!謝婉清果然有一個雙生妹妹!那個妹妹先天不足,被斷難以養活,甚至可能被用“恐損心智”的秘藥續命,而后……不知所蹤!
“不知所蹤”……那個不知所蹤的次女,是誰?是她岳清霜嗎?
那“神秘客”又是誰?是父親岳獨行嗎?還是另有其人?太醫……又是宮中太醫!與那本殘破筆記中的記載對上了!
岳清霜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幾乎要沖破胸腔。她強忍著幾乎要尖叫出聲的沖動,迅速將這一頁記載反復看了幾遍,確認每一個字都深深印入腦海。然后,她合上這本破舊的冊子,將它放回原處,又用其他書稍稍遮掩了一下。
她不能帶走它,那會引起懷疑。但她已經記住了關鍵。
“翠縷,”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我有些乏了,回去吧。”
“是,岳小姐。”翠縷不疑有他,上前攙扶。
岳清霜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個不起眼的角落,和那本記錄了驚天之秘的破舊冊子,然后轉身,緩步走出了枕流軒。
夕陽的余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回枕霞閣的路上,看似步履平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的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痕。
原來是真的。她不是岳獨行的女兒。她是謝家的女兒,是謝婉清的雙生妹妹。她有一個孱弱的、需要用虎狼之藥續命、甚至可能被損害了神智的姐姐。而她,這個“次女”,因為某種原因――或許是因為“先天不足,恐難將養”,或許是因為那雙生帶來的“不祥”,或許是因為其他更可怕的原因――在出生不久后,就被從母親身邊帶走,從此“不知所蹤”。
而帶走她的人,極有可能就是那個“神秘客”,也就是她叫了十七年“父親”的岳獨行!
他為什么這么做?是為了救她?還是為了利用她?他把自己帶到北疆,撫養長大,傳授武藝,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對自己的“好”,那些嚴厲背后的關切,那些看似無條件的支持,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是愧疚的補償,還是精心的算計?
還有母親……筆記中提到的那位“夫人”,在病榻上囈語,呼喚“我的孩兒……兩個……還我……”,那是怎樣一種絕望和心痛?她知道自己有一個女兒被帶走了嗎?她知道那個女兒還活著嗎?她知道她就在謝府,就在她另一個女兒的身邊嗎?
那個噩夢中的女人……是她嗎?
無數的疑問,得到了部分解答,卻又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謎團和痛楚。岳清霜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丟進了冰火兩重天,時冷時熱,疼痛難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枕霞閣的。屏退了翠縷和紅綃,她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沒有點燈。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清輝。岳清霜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上自己頸側,那枚淡紅色的、形如梅花的朱砂痣。
指尖下的肌膚溫熱,但那小小的印記,此刻卻仿佛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她指尖發疼。
雙生胎記……并蒂梅印……
原來,這不僅僅是一個胎記。這是她和謝婉清血脈相連的證明,是她們共同擁有、卻又被強行割裂的過去,是她們無法選擇、也無法擺脫的宿命烙印。
她是謝清霜?還是岳清霜?她到底是誰?
十七年的認知,十七年的父女親情,十七年的身份認同,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碎成一地再也拼湊不起來的殘片。
淚水,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允許自己哭出聲。咸澀的液體滑過臉頰,滴落在手背上,冰涼。
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擦干眼淚,在黑暗中抬起頭,眼神從最初的震驚、痛苦、茫然,逐漸變得冰冷,銳利,如同北疆最寒冷的冰棱。
真相的碎片,已經找到。但完整的拼圖,還缺失最關鍵的部分。她要知道全部。要知道父親岳獨行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要知道十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要知道母親是誰,現在何處,要知道謝家為何要隱瞞雙生,要知道那“秘藥”到底是什么,對謝婉清造成了怎樣的傷害,要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被帶走,又被當成了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鏡中映出一張蒼白而冰冷的臉,眼角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對身世一無所知、對父親全心信賴的岳清霜了。
她是帶著“并蒂梅印”降生、卻被命運無情分割的雙生之一。她是謝家失蹤十七年的次女。她是岳獨行精心隱藏了十七年的秘密。
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雙手去查,揭開所有的迷霧,找到所有的答案。
無論真相有多么殘酷,無論前路有多么艱難。
因為,這是她的命運,她必須親自面對。
月光下,她頸側那枚淡紅色的梅花痣,仿佛也感應到了主人心緒的劇烈起伏,在幽暗的光線中,隱隱流轉著一種妖異而凄艷的光澤。
雙生胎記,已然顯現。命運的齒輪,開始加速轉動。而一場席卷謝府、岳家,乃至更多人的風暴,也即將因這被塵封了十七年的秘密,而轟然降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