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擷芳館倉皇歸來,岳清霜便將自己關在枕霞閣內,再未踏出房門一步。
翠縷和紅綃送來的精致膳食,她幾乎未動幾筷。送來的茶水,往往放到冰涼。她整日坐在臨窗的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空洞地落在窗外搖曳的竹影上,久久不動,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玉雕。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無波的表象下,內心是何等驚濤駭浪,天翻地覆。
謝婉清頸側那枚淡紅色的梅花痣,如同烙鐵燙下的印記,深深地、灼熱地印刻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每一次閉眼,那清晰的畫面就自動浮現――蒼白的肌膚,幾縷散落的青絲,以及青絲掩映下,那枚與她頸側位置、形狀、色澤都一模一樣的印記。
一模一樣。
這四個字,如同魔咒,反復在她心中轟鳴,將過去十七年構筑的、關于“岳清霜是岳獨行之女”的認知,撞擊得支離破碎。
怎么會?怎么可能?
如果只是容貌相似,或許是巧合。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可連頸側如此隱秘、如此獨特的胎記都完全相同,這絕不是“巧合”二字可以解釋的!她們之間,必定存在著某種超越尋常的、血脈相連的、極可能是雙生的關系!
父親知道嗎?他一定知道!所以他才會在看到自己頸側胎記時,露出那種復雜的、難以喻的神情!所以他才會對自己母親的身份、對自己的身世諱莫如深!所以他才會在自己追問時,用那樣嚴厲、甚至帶著痛楚的語氣打斷!所以……他把自己帶到江南,帶到謝府,真的只是“公干”和“帶在身邊”那么簡單嗎?
他是要自己親眼看到謝婉清?還是要用這種方式,揭開那個被他隱瞞了十七年的秘密?
可如果自己真的是謝家女,是謝婉清的雙生姐妹,那為什么自己會在北疆長大,成為“天威將軍”岳獨行的女兒?而謝婉清,又為何是謝家唯一的大小姐,且體弱多病,需用那等虎狼之藥續命?十七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是一場貍貓換太子?還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調包?
那個糾纏她的噩夢,夢中那場大火,那個懷抱嬰兒、說著“你不是我的女兒”的女人……那個女人的臉,如今想來,似乎與謝婉清有幾分相似,卻又更加模糊,充滿了絕望與哀慟。那是她們的母親嗎?她在對誰說話?那個被抱著的嬰兒是誰?自己,還是謝婉清?
還有,謝婉清所服的藥,那詭異的氣味,那熬藥老仆鐘伯的閃爍其詞……那藥,真的只是為了治療“心脈孱弱”嗎?還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無數的問題,如同亂麻,纏繞著她,幾乎讓她窒息。憤怒、悲傷、恐懼、茫然、被欺騙的痛楚、對真相的渴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啃噬著她的心。她想立刻沖去聽雪軒,抓住岳獨行的衣襟,厲聲質問這一切。她想沖到擷芳館,拉住謝婉清,撩開她的衣領,再次確認那枚梅花痣,然后問她知不知道她們是姐妹,問她知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她不能。她僅存的理智告訴她,不能沖動。這里是謝府,是謝家的地盤,暗處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著她們。父親的態度曖昧不明,謝家上下對她這個“貴客”看似恭敬,實則疏離戒備。而謝婉清……從她昨日的反應看,她對這一切,很可能一無所知。自己貿然行動,不僅問不出真相,反而可能打草驚蛇,將兩人都置于險境。
她必須自己查。在父親和謝家察覺之前,找到更多的證據,弄清楚十七年前的真相。
可怎么查?從何查起?她身處深宅,舉目無親,唯一能信任的兩個侍女翠縷和紅綃,是謝府安排的人。父親那里更是守口如瓶。難道要去問謝凌峰?那個威嚴深沉、目光如電的謝家家主?
岳清霜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手中的書卷上。這是一本從北疆帶來的、她自己閑暇時翻閱的兵書,此刻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直到一陣輕微的刺痛傳來――書頁的邊緣有些毛糙,劃破了她的指腹。
她低頭,看著指尖滲出的一小粒血珠,鮮紅的顏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血……血脈相連……雙生……
她的腦海中,忽然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謝家是百年世家,藏書必然豐富。尤其是一些家族秘錄、地方志、甚至前朝野史雜聞,或許就藏在謝府某個不為人知的藏或密室之中。像“雙生”、“并蒂”、“胎記異象”這類事情,在注重血脈、講究吉兇的世家中,或許會有記載,哪怕只是只片語!
對!藏!
岳清霜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她不能直接去問,但她可以自己去查!趁著現在父親忙于與謝凌峰周旋,謝家對她的防備或許還未到密不透風的地步,她或許有機會,潛入謝府的藏書重地,尋找蛛絲馬跡!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秋日微涼的風吹拂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更加冷靜。枕霞閣位于沁芳園深處,位置相對僻靜。謝府的書房、藏這類地方,通常會在前院或中軸線上重要的位置。她需要先摸清路線。
“翠縷。”她揚聲喚道。
守在門外的翠縷連忙應聲進來:“岳小姐,有什么吩咐?”
“在府中悶了幾天,有些氣悶。聽說謝府藏書甚豐,不知可有方便借閱之處?我想尋些江南風物志或雜記看看,解解悶。”岳清霜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隨意,如同一個真正感到無聊的客人。
翠縷不疑有他,想了想道:“回岳小姐,府中最大的藏是‘瑯指蟆誶霸憾啵拷抑韉耐饈櫸俊@錈娌厥槿肥導啵紛蛹煳牡乩恚友o偌遙匏話2還指篤餃綻錕垂萇躚希櫨屑抑骰蜆薌業畝耘疲嬌扇肽誚柙摹p〗閎羰竅肟詞椋蝗羧デ叻莢澳詰摹砹饜搶鏌燦脅簧儼厥椋嗍切┦是場15渭竊猶福┠誥煜玻故強梢運嬉餿≡摹!
枕流軒?岳清霜知道那里,是沁芳園內一處臨水的小軒,景致不錯,她也曾路過,但未曾進去過。那里的藏書,想必多是些風花雪月之作,對她尋找線索恐怕幫助不大。但“瑯指蟆斃枰耘疲泊撤縵仗蟆
“枕流軒……也好。”岳清霜點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失望和隨意,“那就先去枕流軒看看吧,若沒有合意的,再說。”
她決定先去看看枕流軒。一來可以熟悉環境,二來,或許能在那些“雜書”中,發現一些關于姑蘇本地、或者世家異聞的記載,聊勝于無。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個理由離開枕霞閣,在府中走動,觀察地形,尋找可能的機會。
午后,岳清霜帶著翠縷,來到了枕流軒。
枕流軒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臨水一面全是鏤空雕花的窗戶,窗外便是潺潺流水和嶙峋假山。室內靠墻立著幾個高大的書架,上面果然擺放的多是些詩集、詞集、曲譜、游記、志怪小說之類,偶爾也有些地理方志、醫藥雜書,但數量不多,且看起來都很尋常。
岳清霜裝模作樣地在書架前瀏覽,隨手抽了幾本山水游記和詩詞集,在臨窗的案幾旁坐下,心不在焉地翻看著,目光卻不時掃過窗外,觀察著通往“瑯指蟆狽較虻穆肪逗褪匚狼榭觥
翠縷安靜地侍立在一旁,并不打擾。
時間在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中流逝。岳清霜并未在枕流軒找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那些書籍的內容都與她想查的相去甚遠。但她對從沁芳園到前院的大致路徑,以及幾處可能設卡或有人巡視的關鍵位置,有了粗略的了解。
眼看日頭西斜,岳清霜合上書,正準備離開,目光無意中掃過書架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堆放著幾本落滿灰塵、看起來頗為陳舊的線裝書,似乎很久無人問津了。
她心中一動,走過去,彎腰拾起最上面一本。書頁泛黃,封面上沒有題字,邊角也有蟲蛀的痕跡。她輕輕拂去灰塵,翻開。
映入眼簾的,并非詩詞游記,而是一些雜亂的、筆跡不一的記錄,像是多人的筆記或隨筆合集。紙張質地不一,墨跡新舊不同,內容更是五花八門,有記賬的,有記事的,甚至還有些涂鴉和藥方殘頁。看來,這并非枕流軒的正經藏書,倒像是下人們收拾雜物時,不小心混進來的一些廢舊本子,被隨手丟在了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