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跟進去,而是迅速觀察了一下周圍環境。陳氏草堂斜對面,是一家生意清淡的茶樓。蕭離閃身進了茶樓,要了二樓一個臨街的雅座,窗戶正對著陳氏草堂的門口。
他點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耐心等待著。目光銳利如刀,穿透稀疏的竹簾,牢牢鎖定了陳氏草堂那扇半開的木門。
大約過了兩刻鐘,鐘伯才從里面出來,手里的包裹不見了,臉色似乎比進去時更加凝重幾分。他再次環顧四周,然后登上馬車,這次沒有再繞彎,徑直朝著謝府的方向駛去。
蕭離沒有立刻去追馬車。他等鐘伯的馬車消失在街角,又耐心地等了一炷香的時間,確認無人留意,才放下茶錢,起身離開茶樓。
他沒有去陳氏草堂――現在進去打聽,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他記下了藥鋪的位置和周圍環境,便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小巷中。
半個時辰后,蕭離出現在了姑蘇府衙側門附近的一條小巷里。他已換了一身打扮,穿著洗得發白的皂隸公服,腰佩鐵尺,面容也變回了平淡無奇的模樣,儼然一個在府衙當差的尋常胥吏。他熟門熟路地避開幾個相熟的衙役,從側門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溜了進去,七拐八繞,來到府衙后院存放陳年文書檔案的“架閣庫”。
架閣庫是一排低矮潮濕的舊屋,里面堆積著如山般的卷宗、賬冊、戶籍黃冊,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灰塵氣。這里平日里除了幾個老得掉牙、耳背眼花的書吏,少有人來,是府衙里最清靜也最容易被遺忘的角落。
蕭離亮出一塊不起眼的鐵牌,值守的老書吏瞇著眼看了看,也沒多問,揮揮手讓他進去了。錦衣衛在各地官府中都有類似的暗樁和便利,這是他們行事的基礎。
蕭離目標明確。他沒有去碰那些近年的卷宗,而是徑直走向庫房最深處,那里堆積著至少二十年以上、早已無人問津的陳舊檔案。灰塵在昏暗的光線中飛舞,蜘蛛網隨處可見。
他需要查的,是十八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姑蘇城,乃至整個江南地區,關于謝家,關于可能存在的雙生、易子、或涉及嬰孩、隱秘病癥的特殊記錄。尤其是,與“梅花形朱砂痣”相關的任何記載。
這是個大海撈針的活兒。但他有耐心,也有方法。他先從戶籍、醫案、以及一些民間異聞錄的殘本查起,手指快速而精準地翻動著發黃變脆的紙張,目光如電,不放過任何可能相關的字眼。
時間在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中悄然流逝。庫房里寂靜得可怕,只有蕭離自己清淺的呼吸聲,和老鼠在角落里oo@@爬過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當窗外的天色開始轉為昏黃時,蕭離翻動紙頁的手,驟然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凝固在一本紙張焦黃、邊角破損嚴重的舊書冊上。這不是官府的正式卷宗,看起來像是一本私人筆記或醫案雜錄,被混在一堆廢棄的文書里。書頁上沒有署名,字跡也略顯潦草,但記錄的內容,卻讓蕭離的瞳孔,猛地收縮。
“……是年仲夏,姑蘇謝氏有孕,雙星臨門,本為大吉。然產時血崩,險象環生,幸得宮中太醫施妙手,保得母女平安。然幼女體弱,啼聲不揚,心脈有損,太醫乃胎中不足,先天孱弱,需以‘固本培元湯’佐以‘赤血藤’、‘七星草’等珍稀之物,徐徐圖之,或可保全。然‘赤血藤’性烈,輔以‘七星草’之陰寒,雖能強續心脈,然藥性相沖,久服恐損神智,致記憶混沌,實乃飲鴆止渴,無可奈何之舉也。謝氏秘而不宣,唯親信藥仆經手……”
筆記到此中斷,后面的書頁被撕掉了,只留下殘破的邊緣。
蕭離死死盯著那幾行字,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雙星臨門!謝氏有孕,產下雙女!
幼女體弱,心脈有損,需用“固本培元湯”佐以“赤血藤”、“七星草”!
赤血藤,七星草!他在北疆時曾翻閱過一些前朝宮廷秘藏的醫毒典籍,記得這兩種藥材。赤血藤,生于南疆濕熱險峻之地,極為罕見,有強心續脈之奇效,但藥性霸道猛烈,尋常人服之,輕則經脈灼痛,重則爆體而亡。七星草,則性極陰寒,多生于雪山絕壁,有鎮靜安神、壓制燥熱之效,但久服傷及神魂,令人記憶衰退,精神萎靡。此二物,一陽一陰,一烈一寒,藥性相沖,本是制藥之大忌,但若以特殊手法配伍,卻能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強行吊住心脈生機,只是代價……便是筆記中所“恐損神智,致記憶混沌”!
謝婉清常年所服之藥,那縷奇特的、清苦中帶著腥氣的味道,莫非就是摻雜了赤血藤和七星草?!那熬藥老仆鐘伯,便是經手之人!他今日去陳氏草堂取的,很可能就是其中某味珍稀藥材,或者……是完整的、被掩蓋了真實成分的方劑!
而“雙星臨門”……雙生女!
岳清霜與謝婉清,酷似的容貌,一模一樣的頸側梅花痣……一切,都對上了!
她們是雙生姐妹!謝家當年,誕下的是一對雙生女兒!但為何世人只知謝婉清,不知岳清霜?岳清霜又為何會成為岳獨行的女兒,在北疆長大?謝家為何要隱瞞雙生之事?甚至不惜用虎狼之藥,損害幼女神智,也要保住其性命?僅僅是因為“體弱”嗎?還是有其他更可怕的原因?
還有,“宮中太醫”……謝家當年生產,竟然驚動了宮中太醫?這又是為何?謝家雖為江南世家之首,但產婦生產,何至于勞動太醫?除非……產婦身份特殊,或者,所生子女,牽扯到宮廷!
蕭離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沈家滅門案,青龍會,岳獨行南下,謝家態度曖昧,岳清霜的身世之謎,謝婉清的“弱癥”與詭異藥方……這一切破碎的線索,仿佛被“雙生女”和“宮中太醫”這兩根線,隱隱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漩渦中心。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殘破的筆記收入懷中,這是至關重要的物證。然后,他迅速清理了翻動的痕跡,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架閣庫。
夕陽的余暉,將府衙古老的屋檐染成一片凄艷的橘紅。蕭離站在陰影中,望著謝府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鐵,又燃燒著洞悉隱秘的火焰。
查證才剛剛開始。謝婉清的藥,謝家隱藏的秘密,雙生女的真相,岳獨行的目的,以及這一切與沈夜、與青龍會、與十七年前舊案的關聯……他必須,也必須盡快,揭開這層層迷霧!
夜幕,即將降臨。而黑夜,往往是探尋秘密最好的掩護。蕭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融入了姑蘇城漸起的暮色與燈火之中,朝著下一個需要探查的目標――陳氏草堂,以及那位神秘的熬藥老仆鐘伯――潛行而去。真相的拼圖,正在一塊塊浮現。而風暴的中心,那座看似平靜的謝府深宅,此刻恐怕已是暗流洶涌,危機四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