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霞閣二樓,東廂房。
燭火早已熄滅,只余墻角鎏金鶴形燭臺上一點殘存的燈芯,在夜風中明明滅滅,散發出微弱而搖曳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室內家具模糊的輪廓。銀霜炭在熏籠里靜靜燃燒,散發出融融暖意,卻驅不散岳清霜心底不斷泛起的寒意。
她躺在柔軟華麗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鮫綃帳幔低垂,隔絕了大部分光線,也隔絕了外面園中風吹竹葉的細碎聲響。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卻睜得很大,毫無睡意。
腦海中,反復回放著傍晚時分,荷塘邊那張與自己酷似的、寫滿驚惶與哀愁的蒼白面容。謝婉清……謝家大小姐……那個與她如同鏡中倒影般的少女。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觸碰斗篷時,對方指尖的冰涼。鼻尖似乎還縈繞著那淡淡的、混合著藥味的馨香。還有她下意識撫摸頸側的那個動作……
頸側……
岳清霜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輕輕撫上自己頸側的同一位置。那里,在細膩肌膚之下,靠近耳后的地方,有一處極其細微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如同梅花形狀的淡紅色小痣。很小,很淡,若非湊近了仔細看,極難察覺。這是她從記事起就有的印記,不痛不癢,她也從未在意。父親曾偶然瞥見,也只是淡淡說了句“胎記而已”,便不再提及。
可為什么,謝婉清也會下意識地撫摸那個位置?是巧合?還是……那里,也有什么?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著她的思緒,讓她心亂如麻。與謝婉清的相似,那枚模糊的玉佩,父親諱莫如深的態度,踏入謝府后的莫名心悸……所有的碎片,仿佛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起來,指向某個她不敢深想、卻又無法忽視的可能。
“不……不會的……”她閉上眼,試圖將這些荒謬的念頭驅逐出去。她是岳獨行的女兒,是北疆帥府的大小姐,從小在邊關長大,與這千里之外的江南,與這錦繡繁華的謝家,能有什么瓜葛?
可是,心底那份越來越清晰的悸動,那份血脈相連般的詭異熟悉感,還有父親今日種種反常的叮囑與安排,都在無聲地反駁著她。
輾轉反側,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才在極度的疲憊和混亂中,漸漸模糊,沉入一片光怪陸離的黑暗。
夢境,如同潮水般涌來。
她先是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
忽然,前方出現了一點光。那是一盞琉璃風燈,和她今夜在謝婉清手中看到的那盞一模一樣,靜靜地懸浮在黑暗中,散發著昏黃而溫暖的光芒。她不由自主地朝著那光亮走去。
走著走著,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幻。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熊熊燃燒的火焰。那火焰灼熱而猛烈,舔舐著天空,將半邊天都映成了可怕的暗紅色。火光中,隱約可見雕梁畫棟的亭臺樓閣在崩塌,聽到凄厲的哭喊和兵刃交擊的巨響。濃煙滾滾,帶著焦糊和血腥的氣味,嗆得她幾乎窒息。
她想要逃離,雙腳卻像被釘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毀滅一切的大火,感覺著那灼人的熱浪撲面而來。
就在她以為自己也要被火焰吞噬時,火光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背影。那背影纖細,穿著素色的衣裙,背對著她,站在火海邊緣,懷中似乎抱著什么。女人的身形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但岳清霜卻莫名地感到一陣劇烈的心痛和恐慌,仿佛那是一個對她而極為重要的人。
她想呼喊,想沖過去,喉嚨卻像被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女人緩緩地、緩緩地轉過了身。
岳清霜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那張臉……是謝婉清!不,又好像不是。那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眼神空洞而絕望,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悲憫的笑容。她的嘴唇開合,似乎在說著什么,但聲音被火焰的咆哮和崩塌聲徹底淹沒。
岳清霜拼命想聽清,集中了全部精神。
“……不是……你不是……”
斷斷續續的字眼,順著灼熱的風,飄進她的耳朵。
“你不是……我的女兒……”
“你不是……”
“不是……”
“不――!”
岳清霜猛地從夢中驚醒,霍然坐起,冷汗早已浸透了單薄的寢衣,冰涼地貼在背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仿佛要掙脫出來。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片灼人的火海,和那張絕望而詭異的、酷似謝婉清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