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竹林,發出嗚咽般的輕響,也吹得那盞琉璃風燈的火焰不安地跳躍,光影在兩個少女臉上明明滅滅,將那份驚人的相似與此刻的靜默對峙,烘托得更加詭異。
謝婉清的手還按在頸側,指尖冰涼。她看著幾步開外那個穿著水藍色勁裝、身影挺直、面容與自己酷似的少女,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忘記了呼吸。是夢嗎?還是夜色太深,她眼花了?為何這個突然入駐府中的、岳大將軍的女兒,會與她……如此相像?
那眉眼,那輪廓,甚至連此刻微微蹙眉的神情……都像是鏡中的自己,卻又分明是另一個人。一個本應與她毫無瓜葛、來自北疆、身份尊貴又帶著凜冽寒意的陌生人。
岳清霜也從最初的極度震驚中緩緩回過神來。指尖掐入掌心帶來的細微刺痛,讓她確認這不是幻覺。她強迫自己收斂起翻江倒海的心緒,重新戴上那張慣常的清冷面具。只是,眼眸深處的波瀾,卻無法完全平息。
“你……是謝婉清,謝小姐?”岳清霜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是刻意維持的平靜,帶著一絲北地口音的清冷質感,與謝婉清吳儂軟語般的輕柔截然不同。
這聲音似乎也驚醒了謝婉清。她猛地放下按在頸側的手,有些慌亂地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發,試圖找回世家小姐應有的儀態,但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蒼白的臉色,泄露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是……小女子謝婉清。”她微微福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見面禮,聲音細弱,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不知是岳小姐在此,婉清失禮了。夜已深,岳小姐為何獨自在此?”
她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反而下意識地問了出來。話一出口,她便有些懊惱。對方身份特殊,是岳大將軍的千金,此刻更是以近乎“監視者”的姿態入住謝府,自己這般詢問,似乎有些僭越和冒失了。
岳清霜似乎并未在意她的失禮,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仿佛在仔細描摹著什么,又仿佛在透過她,看向某個虛無的、久遠的過去。她沒有回答謝婉清的問題,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更靠近了些。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相似的輪廓、眉眼、甚至鼻翼旁那顆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小小褐色斑點,都更加清晰。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莫名的悸動,讓岳清霜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她幾乎要脫口問出那個盤旋在心底的疑問,但理智的韁繩死死勒住了她。
不,不能問。至少,不能在這里,不能是現在。
“睡不著,出來走走。”岳清霜移開目光,望向謝婉清身后那片在夜色中沉寂的殘荷,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謝小姐不也在此么?夜涼風寒,你身子似乎不適,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為好。”
她聽出了謝婉清之前壓抑的咳嗽聲。
謝婉清聞,下意識地又輕咳了兩聲,隨即用手帕掩住口,臉上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不知是咳的,還是別的什么緣故。“老毛病了,不妨事,多謝岳小姐關心。”她低聲道,目光卻忍不住再次飄向岳清霜的臉,那份熟悉感帶來的沖擊,依舊讓她心緒難平。“岳小姐……是初到江南吧?可還習慣此間氣候?江南濕冷,與北地干燥不同,岳小姐還需多添件衣裳。”
話題轉到了無關痛癢的寒暄上,但兩人都知道,這平靜表面下的暗流,從未停歇。
“尚可。”岳清霜簡意賅,頓了頓,目光又轉回謝婉清臉上,似乎隨意地問道,“謝小姐方才……在看什么?夜色深沉,并無星月可賞。”
謝婉清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被云層遮蔽的天空,眼中掠過一絲茫然和更深的、難以喻的哀愁。“沒什么……只是,覺得有些悶,出來透透氣。”她輕聲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絲帕的一角,“岳小姐……可覺得這謝府,有些令人氣悶?”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也有些大膽。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尋找某種共鳴。
岳清霜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露聲色:“府邸廣闊,景致清幽,何來氣悶之說?謝小姐說笑了。”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帶著距離感。
謝婉清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微微低下頭,不再語。夜風更冷了,吹得她單薄的衣裙貼在身上,讓她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岳清霜看著她在風中微顫的單薄身影,心中那點莫名的、不合時宜的觸動又泛了起來。她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鑲著白狐毛邊的斗篷,上前一步,在謝婉清驚訝的目光中,輕輕披在了她肩上。
“披上吧,莫要著涼。”岳清霜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但動作卻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連她自己都微微一愣。
斗篷上還殘留著岳清霜的體溫,以及一絲極淡的、清冷的、類似雪后松針的冷香,與謝婉清平日熏染的閨閣暖香截然不同。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陌生的氣息,讓謝婉清身體一僵,隨即,一種更加復雜難的情緒涌上心頭。她抬起頭,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與自己酷似的臉,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多……多謝岳小姐。”她低聲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迅速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濕潤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