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園子更加靜謐,假山竹影在暗淡的天光下,顯得有幾分森然。她循著剛才光亮消失的方向,穿過一片竹林,靠近了那道月亮門。門虛掩著,透過縫隙,可以看到那邊是一個更小巧精致些的花園,園中有一方小小的荷塘,此刻只剩下殘荷枯葉,在夜色中靜靜佇立。
她正猶豫是否要過去,忽然聽到那邊傳來極輕微的、壓抑的咳嗽聲,以及衣裙摩擦的o@聲。
岳清霜腳步一頓,隱在一叢茂密的湘妃竹后,透過竹葉的縫隙望去。
只見荷塘邊的石凳上,坐著一個纖細的身影,背對著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裙,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她手中似乎提著一盞小小的、琉璃罩子的風燈,放在腳邊,微弱的光芒僅僅照亮了她周身一小片范圍。她微微仰著頭,望著被云層遮擋的、不見星月的夜空,肩膀輕輕聳動,那壓抑的咳嗽聲,正是從她那里傳來。
是謝婉清?她這么晚,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還咳得這么厲害?
岳清霜心中疑惑更深。白日里見她,似乎并無病容。這咳嗽……
就在這時,那坐著的人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咳嗽聲驟然停止,緩緩地、有些遲疑地轉過了頭。
微弱的風燈光芒,照亮了她的側臉。
岳清霜的呼吸,在那一刻,驟然停止。
那是一張……讓她感到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臉。
清秀的眉眼,挺?翹的鼻梁,略顯蒼白的膚色,以及那眉宇間籠罩著的、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與她每日在銅鏡中看到的那張臉,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雙眼睛,在昏黃燈光映照下,清澈中帶著一絲驚惶與探尋,那眼神,那神態……
岳清霜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無數破碎的、毫無關聯的念頭和畫面瞬間閃過――北疆帥府中,父親書房暗格里那幅從未讓她看清的畫像;貼身佩戴的那枚模糊的舊玉佩;對“生母”毫無記憶的空茫;以及此刻,眼前這張與自己如此相像的、屬于謝家女兒的臉!
怎么會?怎么可能?
謝婉清也看到了竹影后的岳清霜。她顯然也嚇了一跳,手中的風燈差點脫手,急忙站起身來,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待她借著燈光,看清岳清霜的容貌時,整個人也如遭雷擊,瞬間僵在了原地,一雙杏眼睜得大大的,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兩個少女,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朦朧的夜色和微弱的風燈光芒,靜靜地望著對方。一樣的年輕,一樣纖細單薄的身形,一樣清冷中帶著驚愕的面容。夜風吹過,拂動她們的衣裙和發絲,也拂動了空氣中某種無聲的、卻激烈碰撞的暗流。
謝婉清手中的琉璃風燈,燈焰不安地跳躍著,將她蒼白臉上的震驚和岳清霜冰冷眸中的波瀾,映照得忽明忽暗。
荷塘里殘破的枯葉,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仿佛在為這場猝不及防的、跨越了身份與立場的“重逢”,奏響一曲詭異而憂傷的前奏。
岳清霜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胸口,那里,那枚貼身佩戴的舊玉佩,似乎在微微發燙。而謝婉清,也下意識地抬手,撫向自己頸側某個位置,那里,在月白衣領的遮掩下,似乎也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印記。
“你……”謝婉清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在寂靜的夜色中,幾乎微不可聞。
岳清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掀起了驚濤駭浪。父親的話語在耳邊回響:“多看,多聽,少,慎行。”可此刻,所有的謹慎和疏離,似乎都被眼前這張與自己酷似的臉,沖擊得搖搖欲墜。
她是誰?謝家大小姐,謝婉清。
那自己……又是誰?岳獨行的女兒,岳清霜。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她們會長得如此相像?像到……仿佛照鏡子一般?是巧合?還是……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似乎能解釋一切詭異熟悉感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破土的毒芽,不受控制地,從岳清霜心底最深處,瘋狂地滋生出來。
夜,更深了。云層似乎散開了一些,一縷清冷的月光,勉強穿透云隙,灑落在兩個對峙的、如同鏡像般的少女身上,也灑在她們之間那片寂靜的、仿佛橫亙著無形鴻溝的空地上。
姐妹重逢?
不,或許,是揭開某個被塵封了十七年的、血腥而驚天的秘密的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