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獨行看著她重新歸于沉寂的側影,心頭那股煩躁與隱隱的刺痛再次泛起。他想說些什么,解釋些什么,或者像尋常父親那樣,問問她在北疆可還習慣,對江南風物有何看法……但話到嘴邊,卻總是被一層無形的、厚重的堅冰阻隔。十幾年了,從他將那個襁褓中的嬰孩從尸山血海中抱出,帶回北疆,決定將她當作親生女兒撫養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就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那是血海深仇,是欺瞞謊,是無法說的過去,和一個他必須獨自背負到死的秘密。
他知道,她一直對那個只存在于畫像和寥寥數語描述中的“生母”抱有好奇,對自己模糊不清的身世存有疑慮,對他這個“父親”時而嚴苛、時而沉默的態度感到不解和疏離。但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在他為她掃清所有威脅、鋪平道路之前,這個秘密,必須被死死埋藏。
馬車駛入了更為寬闊的街道,兩旁的建筑愈發精致典雅,高門大戶的府邸開始出現。謝府所在的區域,到了。
岳清霜的目光,投向窗外那座越來越近的、氣派非凡的府邸。朱門高墻,石獅威嚴,門楣上“謝府”兩個鎏金大字在陰沉的天色下依舊顯眼。與織造局的肅殺不同,這里透出的是一種沉淀了百年風霜的、從容不迫的底蘊與威勢。
這就是父親要入駐的謝家。江南世家之首。也是她未來一段時日,將要客居,并暗中觀察的地方。
馬車在謝府門前停下。這一次,謝府的正門早已大開,謝凌峰帶著謝家一眾核心人物,包括臉色依舊難看的幾位長老,以及垂手肅立的謝云舟,早已恭候在門前。他們的姿態,比三日前迎接岳獨行時,更加謙卑,更加恭敬,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小心翼翼。顯然,西山島的事情,以及岳獨行隨后的“寬宏大量”,讓他們徹底明白了這位“天威將軍”的手段和決心,至少在表面上,不敢再有絲毫怠慢。
岳獨行率先下車,玄色身影在謝府高大的門楣下,依舊顯得挺拔而孤峭,帶著一種與周圍精致園林格格不入的鐵血之氣。
岳清霜隨后在侍女的攙扶下,也下了馬車。水藍色的身影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謝府門前似乎微微一靜。她太年輕,也太清冷,與這肅殺的氛圍、與謝府眾人復雜審視的目光,形成了奇異的對比。但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前諸人,最后落在父親挺直的背影上,然后,靜靜地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姿態無可挑剔,卻又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拒人**里之外的清冷。
謝凌峰的目光在岳清霜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捉摸的情緒,隨即換上更加恭敬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禮:“罪民謝凌峰,恭迎大將軍!寒舍簡陋,已為將軍和小姐收拾出東跨院的‘聽雪軒’與相鄰的‘沁芳園’,還請大將軍與小姐屈尊暫住,若有任何不周,但請吩咐。”
他的姿態放得極低,仿佛岳獨行不是來“客居”,而是來“巡視”的上級。
岳獨行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掃過謝府眾人,在謝云舟那緊握的拳頭和低垂但難掩憤懣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有勞謝家主費心。本帥奉命公干,一切從簡即可。只是小女性喜清靜,不喜外人打擾,還望謝家主約束府中下人,無事莫要靠近沁芳園。”
“是是是,謹遵大將軍吩咐。”謝凌峰連聲應下,側身相讓,“大將軍,小姐,里面請。”
岳獨行不再多,當先邁步,踏入了謝府高高的門檻。岳清霜緊隨其后,水藍色的斗篷在微風中輕輕拂動,像一朵安靜綻放在初冬寒雨中的藍蓮,帶著與生俱來的清冷與疏離,走入了這座即將因她的到來,而掀起更多未知波瀾的江南世家深宅。
謝云舟站在父親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隨著那道藍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影壁之后,才緩緩收回。他攥緊的拳頭,指節已然發白。岳獨行……還有他的女兒……住進謝府?這不僅是監視,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威懾!父親……你到底在謀劃什么?謝家的尊嚴,難道真的要這樣被踐踏到底嗎?
而與此同時,在謝府外不遠處一座臨街茶樓的二層雅間,窗戶開著一道細微的縫隙。一雙清冷如寒潭、此刻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正透過縫隙,緊緊盯著謝府門前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那道水藍色的身影。
蕭離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杯中的劣質茶葉早已涼透。他穿著不起眼的灰布衣衫,臉上做了些簡單的易容,掩去了原本過于出眾的容貌,只留下一張平淡無奇、屬于市井百姓的臉。但他的眼神,卻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岳獨行果然入駐謝府了。還帶來了……她。
那個在北疆帥府中,驚鴻一瞥的少女。岳獨行的女兒,岳清霜。
她怎么會來江南?還跟著岳獨行住進謝府?是監視?是人質?還是……另有隱情?
蕭離的眉頭微微蹙起。謝府如今已是龍潭虎穴,岳獨行將女兒帶在身邊,固然有保護之意,但何嘗不是將她置于更危險的漩渦中心?江南世家,青龍會,還有那個至今下落不明的沈夜……各方勢力交織,謝府就是風暴的中心。岳獨行,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追隨著那道已經消失的藍色身影。心底深處,某種沉寂已久的、連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似乎在輕輕悸動。但很快,這絲悸動就被更深的疑慮和警惕壓下。
沈夜還在城中某處,重傷未愈。岳獨行的大網已經收緊。謝家看似屈服,實則暗流洶涌。青龍會蹤跡詭秘。而這位岳大小姐的突然出現,無疑又給這團亂麻,增加了一個巨大的變數。
他必須盡快找到沈夜,也必須弄清楚,岳獨行將女兒帶來江南,究竟意欲何為。還有……她頸側,那枚在帥府驚鴻一瞥、卻讓他心神劇震的、形如梅花的淡紅色小痣……
蕭離緩緩關上了窗縫,將謝府那氣派的門樓和森嚴的守衛隔絕在外。茶樓里人聲嘈雜,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前朝演義,跑堂的伙計吆喝著添茶加水。但這世俗的喧囂,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無法侵入他冰冷而清醒的思緒。
風雨欲來,而他已經身在局中。岳清霜的入住,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本就暗流洶涌的深潭,必將激起新的、難以預料的漣漪。他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快地行動了。
他放下幾枚銅錢在桌上,起身,如同一個最普通的茶客,悄然離開了茶樓,匯入了姑蘇城潮濕而擁擠的人流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小巷深處,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那雙清冷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望向謝府深處,那剛剛亮起燈火的“沁芳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