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獨行端坐不動,甚至沒有抬眼看他,只是拿起手邊的一份公文,似乎隨意地翻閱著,仿佛眼前跪著的不是威震江南的謝家家主,而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草民。
澄瑞堂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岳獨行翻閱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沉悶的壓力,無形地彌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謝凌峰低伏的脊背上。
良久,岳獨行才仿佛剛發現地上還跪著一個人,將手中公文放下,抬眼,目光平淡地掃過謝凌峰:“謝家主?何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崔琰,看座。”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客套,但其中那種居高臨下、視之如螻蟻的意味,卻讓謝凌峰低垂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致的屈辱與冰寒,但抬起頭時,臉上只剩下惶恐與感激。
“罪民不敢!”謝凌峰并未起身,反而將頭埋得更低,聲音哽咽道,“罪民是來向大將軍請罪的!罪民治家無方,馭下不嚴,竟讓胞弟凌岳利令智昏,膽大包天,勾結匪類,利用家族商船走私朝廷明令禁止的鐵器、私鹽等違禁之物!此等行徑,實乃國法難容,人神共憤!罪民身為家主,未能察覺約束,致使鑄成大錯,驚動天聽,勞煩大將軍親至江南處置,罪民……罪民萬死難辭其咎!”
說著,他竟以頭搶地,咚咚有聲,額前很快便紅腫起來,甚至滲出血絲。這番表演,可謂情真意切,痛心疾首。
岳獨行靜靜地看著他磕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直到謝凌峰額頭見血,才淡淡開口道:“謝家主重了。令弟所為,是他個人之過,與謝家主何干?快快請起吧,如此大禮,本帥承受不起。”
話雖如此,他卻依舊沒有起身攙扶的意思。
謝凌峰這才顫巍巍地站起身,卻不敢就坐,依舊躬身站著,從懷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和一份禮單,雙手高舉過頂:“大將軍明鑒!此乃罪民連夜清查所得,西山島涉事一應船只、貨物、人員清單,以及所涉銀錢往來賬目,盡在此冊,請大將軍過目。所有涉案船只、貨物,已全部封存于碼頭,聽候大將軍發落。相關一應人等,除逆弟凌岳已被大將軍拿下外,其余從犯共三十七人,也已全部鎖拿,關押在謝家祠堂,聽候國法處置!”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外,謝家自知罪孽深重,甘愿受罰。特獻上白銀五十萬兩,糧十萬石,布帛五千匹,以充軍資,略贖罪愆。另有上等水田兩千畝,城西別業三處,碼頭兩座,悉數獻出,任憑朝廷處置。只求大將軍念在謝家世代忠良,于國有微功的份上,從輕發落,給謝家上下數百口人,一條改過自新之路!”
說著,他又要跪下。這一番組合拳,可謂誠意十足,姿態低到了塵埃里。不僅交出了所有“贓物”和涉案人員,還獻上了巨額的錢糧田產,幾乎是自斷一臂來乞求原諒。
岳獨行示意崔琰接過賬冊和禮單,自己則看著謝凌峰,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那張寫滿“悔恨”與“惶恐”的臉,看到其下的真實心思。
“謝家主果然深明大義,大義滅親,令人敬佩。”岳獨行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既然謝家主如此有誠意,本帥若再苛責,倒顯得不近人情了。西山島一案,人贓并獲,令弟謝凌岳及一干從犯,自當依國法嚴懲,以儆效尤。至于謝家獻上的這些……”他瞥了一眼那份厚厚的禮單,“本帥會如實上報朝廷,算是謝家戴罪立功,想必陛下天恩浩蕩,會給謝家一個機會。”
“多謝大將軍!多謝大將軍恩典!”謝凌峰如蒙大赦,連連躬身,聲音都帶著哽咽。
“不過,”岳獨行話鋒一轉,聲音轉冷,“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謝家治家不嚴,致使發生如此惡性走私案件,影響極其惡劣。即日起,謝家名下所有商鋪、碼頭、田莊,需接受官府核查賬目,所有船只出入,需向本帥行轅報備,所有護衛、家丁人數、兵器,需造冊登記,不得隱匿。另外,追捕欽犯沈夜,乃當前第一要務,謝家需全力配合,出動所有力量,提供一切線索,不得有誤!若再有陽奉陰違,或查出其他不法情事……數罪并罰,休怪本帥劍下無情!”
“是是是!罪民遵命!謝家上下,定當唯大將軍馬首是瞻,鞠躬盡瘁,戴罪立功!”謝凌峰頭點得像小雞啄米,姿態恭順到了極點。
岳獨行看著他那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心中冷笑。謝凌峰越是如此低聲下氣,越是說明所圖甚大。不過,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的就是江南世家表面上低頭服軟,要的就是他們讓出部分利益和權力,要的就是他們被捆住手腳,至少在明面上,不敢再輕舉妄動。至于暗地里的洶涌暗流,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慢慢收拾。
“好了,謝家主且回去,依令行事吧。”岳獨行揮揮手,仿佛趕走一只蒼蠅。
“罪民告退,罪民告退!”謝凌峰又深深一躬,這才倒退著,慢慢退出了澄瑞堂。直到走出織造局大門,坐上那頂不起眼的小轎,他臉上那卑微惶恐的表情才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眼底那壓抑不住的、冰冷的恨意與殺機。
轎簾垂下,隔絕了外面的視線。謝凌峰靠在冰冷的轎壁上,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袍。額頭的傷處傳來陣陣刺痛,但比起心中的屈辱和即將實施的計劃帶來的隱痛,這點皮肉之苦,微不足道。
岳獨行……今日之辱,他日必當百倍奉還!還有凌岳……大哥對不起你,但為了謝家,你必須死。你的仇,大哥一定會替你報!用岳獨行,用所有與此事有關之人的血,來祭奠你!
而在澄瑞堂內,謝凌峰離開后,岳獨行臉上的平淡也瞬間消失,恢復了一貫的冷峻。
“崔琰。”
“屬下在。”
“謝家獻上的東西,清點入庫,登記造冊。西山島的人犯,嚴加看管,分開審訊,尤其是謝凌岳,我要知道他知道的一切,關于謝家,關于江南,關于……青龍會。另外,派人盯死謝家,尤其是謝凌峰和謝云舟。他們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是。”崔琰應下,又道,“大將軍,謝家如此痛快就范,恐怕有詐。他們獻出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要害,必然早已轉移或隱藏。”
“我知道。”岳獨行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連綿的秋雨,聲音冷得像冰,“他們在拖延時間,在清理痕跡,在準備反擊。不過沒關系,讓他們清理,讓他們準備。我要的,就是他們動起來。只有動起來,才會露出破綻。傳令下去,對謝、顧、王、張四家,以及漕、鹽、茶、絲四幫的監視,提到最高級別。還有,加派人手,搜查全城醫館藥鋪,同時,暗中懸賞,尋找能治療內傷、尤其是火毒灼傷的名醫。沈夜身中‘焚心訣’之傷,普通郎中醫不好,他一定會找高人。”
“是!”崔琰眼睛一亮,明白了岳獨行的意圖。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明面上大張旗鼓搜捕,逼得沈夜和庇護他的人不敢去正規醫館;暗地里懸賞名醫,則是撒下香餌,等著沈夜或者相關的人上鉤。
岳獨行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雨幕。織造局內外,他的三千精銳如同最精密的機器,開始高效運轉,將觸角伸向姑蘇城的每一個角落,將這座溫柔水鄉,漸漸變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羅網,和一座看不見硝煙的戰場。
而他,岳獨行,就是這張網的編織者,這座戰場的掌控者。江南的風,已經因為他而改變方向,接下來的雨,會下得更大,更急。而他,要在這風雨中,抓住那條最大的魚,揪出那些藏在暗處的鬼,完成天子交托的使命,也實現他自己的……某些目的。
雨,依舊在下。姑蘇城在鐵與血的寒意中,微微顫抖。而風暴,才剛剛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