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波樓內,死寂如同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只有地上那名濕透的謝家心腹艱難而粗重的喘息聲,和窗外愈發急促的雨打湖面聲,撕扯著這份令人窒息的寂靜。
謝凌峰站在那里,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瞬間凝固的石像。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那張平日里溫文儒雅、從容不迫的面孔,此刻顯得有幾分扭曲。他死死盯著地上那蜷縮著、咳著血沫的報信人,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將他刺穿,又仿佛要透過他,看到西山島那片此刻定然已是刀光劍影、血流成河的水域。
西山島的貨船!那是謝家,甚至是在座幾家,最為隱秘、也最為重要的財源之一!名義上是運輸絲綢、茶葉、瓷器的商船,實則暗中夾帶私鹽、鐵器、乃至一些朝廷明令禁止的海外奇珍,往來于太湖、長江乃至沿海,利潤驚人,也是維持謝家龐大開銷和暗中勢力的重要支柱。三爺謝凌岳,是謝凌峰的親弟弟,也是謝家專門負責這條隱秘線路的掌控者,行事一向謹慎周密,怎么會突然被岳獨行的人精準拿住?還死了人,拿了船,抓了人!
崔琰!岳獨行身邊那個看似文弱、實則心機深沉如狐的謀士!他親自帶隊,水陸并進,這是有備而來,一擊必中!什么追捕欽犯,什么整飭鹽漕,都不過是幌子!岳獨行的真正目標,從一開始就是他們這些江南世家賴以生存的命脈!他要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先砍掉最肥、也最容易下刀的一塊肉!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他的到來,宣告朝廷的決心,宣告順昌逆亡的鐵律!
“砰!”又是一聲悶響,是羅振海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花梨木桌面上,震得杯盞再次跳起,茶水潑灑得到處都是。他須發戟張,雙目赤紅,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直娘賊!欺人太甚!姓岳的這是要趕盡殺絕!”羅振海的怒吼如同炸雷,在廳內回蕩,“西山島的貨,也有我漕幫三成的份子!他斷老子的財路,老子就斷他的生路!謝家主,還等什么?召集人手,跟他拼了!老子就不信,他岳獨行三千人馬,還能把這太湖、這江南,翻個底朝天不成!”
“羅大龍頭!冷靜!”王守拙厲聲喝道,蒼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匹夫之勇,于事無補!岳獨行敢這么做,就是算準了我們會怒,會亂!他巴不得我們聚眾鬧事,給他口實,好將我們一網打盡!你漕幫兄弟再多,能多過朝廷大軍?你功夫再高,能敵得過千軍萬馬?此刻沖動,正中其下懷!”
“王老先生說得對。”顧秉謙臉上那慣常的和氣笑容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西山島的貨,顧家雖未直接插手,但那條線上的不少“奇珍”,最終都是通過顧家的渠道銷往海外,利益牽扯極深。岳獨行這一刀,看似砍在謝家身上,實則痛在所有人心里。“岳獨行此舉,是殺雞儆猴,更是試探。他在逼我們動手,也在看我們的反應。此刻若硬拼,便是授人以柄,給了他將我們定性為‘叛逆’、‘匪類’的口實。屆時,他調動的可就不止這三千人了!”
“那難道就任由他宰割?把脖子洗干凈伸過去?”羅振海怒視顧秉謙,又看向謝凌峰,“謝家主,你倒是說句話!貨是你的,船是你的,人也是你謝家的人被抓了!你就這么忍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謝凌峰身上。這位江南世家之首的掌舵人,此刻的態度,將決定江南下一步的走向。
謝凌峰終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目光從地上的報信人身上移開。他閉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似乎在強行壓抑著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和屈辱。再睜開眼時,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眸深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但那火焰被一層更厚的寒冰死死壓住。
他沒有看羅振海,也沒有看顧秉謙或王守拙,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窗外,秋雨如注,水天茫茫,太湖的浩渺煙波此刻只剩下無盡的陰沉與狂暴。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發冷:
“他說得對。”
“什么?”羅振海一愣。
“王老先生說得對,顧家主也說得對。”謝凌峰重復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卻又帶著一種異樣的清晰,“岳獨行在逼我們,在等我們犯錯。此刻,誰先亂,誰先動,誰就輸了。”
他轉過身,面對眾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徹骨的冰冷:“貨,沒了,可以再賺。船,沒了,可以再造。甚至人……”他頓了頓,聲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但立刻恢復了冰冷,“三弟落在他們手里,是他行事不密,咎由自取。但我謝家,不能因他一人而傾覆。江南,更不能因一時之怒,而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家主!”地上的報信人掙扎著抬起頭,嘶聲道,“三爺他……他讓我們拼死報信,說……說岳獨行狼子野心,絕不會止步于此!讓家主……早做決斷啊!”
“決斷?”謝凌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弧度,“我的決斷就是――退。”
“退?”羅振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顧秉謙和王守拙也露出了驚愕的神色。以他們對謝凌峰的了解,這絕非輕易認輸之人。
“對,退。”謝凌峰走到主位坐下,仿佛耗盡了全身力氣,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但不是敗退,是戰略后退。岳獨行既然亮出了刀子,砍下了第一刀,那我們就讓他砍。不僅要讓他砍,還要幫他找好下刀的理由,遞上擦血的布。”
他看著眾人疑惑不解的目光,緩緩解釋道:“西山島的貨,本就見不得光。岳獨行查獲,于法有據。我們若硬抗,便是走私通敵,罪加一等。現在,我們認下這個錯。是我謝家治下不嚴,被小人蒙蔽,利用商船走私違禁之物。三弟謝凌岳,利令智昏,觸犯國法,我謝家絕不袒護,交由岳大將軍,依律嚴懲!”
此一出,滿座皆驚!這不僅是退讓,簡直是跪地求饒,自斷臂膀!將親弟弟和西山島的生意全部拋出去,任由岳獨行處置?這簡直是將謝家的臉面和一部分根基,親手送到岳獨行腳下任其踐踏!
“謝家主!不可!”王守拙首先反對,眉頭緊皺,“此例一開,岳獨行必將得寸進尺!今日他能拿西山島,明日就能拿顧家的鹽,后日就能動王家的田,羅大龍頭的漕!我江南世家的底線,將蕩然無存!”
“王老,”謝凌峰看向他,目光幽深,“您方才也說過,此刻硬拼,正中其下懷。我們退這一步,看似屈辱,實則是在救火。岳獨行要立威,要殺人,要見血。好,我們給他!給他一個足夠分量的靶子,讓他立威,讓他殺人,讓他見血!讓他覺得,我們已經服軟,已經怕了,已經任他拿捏!”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然后呢?他岳獨行是欽差不假,但他也是人,也要吃飯,也要睡覺,也要向朝廷,向他背后的人交代。他砍了我們一刀,我們流了血,低了頭,他總該消停些了吧?至少,在找到下一個更合適的借口之前,他總不能無休止地砍下去。這,就給了我們時間。”
“時間?”顧秉謙若有所思。
“對,時間!”謝凌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用西山島的貨和三弟,換來的時間!用這段時間,完成我們剛才商議的事――清理痕跡,轉移要害,聯絡朝中,禍水東引!同時,我們還要‘幫’岳大將軍,全力追捕欽犯沈夜。不僅要大張旗鼓地找,還要發動所有力量,提供線索,甚至……可以‘不小心’讓岳大將軍知道,沈夜可能逃往了某個青龍會的重要據點,或者,與江南某些對朝廷、對岳大將軍不滿的勢力,有所勾連……”
他頓了頓,語氣森然:“把水攪渾,把火引到別人身上去。岳獨行不是要肅清奸宄嗎?江南這么大,奸宄多的是。讓他去抓,去殺,去和青龍會,和那些真正的硬茬子,碰個頭破血流!等他疲于奔命,焦頭爛額,甚至損兵折將的時候,就是我們出手的時候。到那時,是聯名上書彈劾他‘濫用職權、殘害忠良、激起民變’,還是暗中給他下點絆子,讓他有來無回,就由我們說了算了。”
廳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窗外嘩嘩的雨聲。眾人都在消化著謝凌峰這番話。壯士斷腕,以退為進,禍水東引,驅虎吞狼……這一系列狠辣而老謀深算的策略,讓他們在震驚之余,也感到一陣寒意。謝凌峰,果然不愧是執掌謝家數十年的梟雄,對自己狠,對敵人更狠!親弟弟和偌大的財源,說棄就棄,只為換取喘息之機和反擊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