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場(配合朝廷),又撇清了關系(沈夜是欽犯,與我謝家無關),還順帶捧了岳獨行和朝廷。
岳獨行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有謝家主此,本帥便放心了。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本帥接到密報,有跡象表明,那欽犯沈夜,數日前已潛入姑蘇城,且可能與城中某些勢力有所勾連,甚至……就藏匿在城中某處!”
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堂中每一位謝家核心人物的臉,將他們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
“本帥已下令封鎖姑蘇水陸要道,全城戒嚴,大索城中。然姑蘇城乃江南重鎮,人口繁密,魚龍混雜,若無本地有力人士鼎力相助,恐難竟全功。”岳獨行的目光,最終回到謝凌峰臉上,一字一句道,“謝家乃江南士林表率,樹大根深,耳目靈通。本帥希望,謝家能發動一切力量,協助本帥,排查城內可疑人等,提供線索。尤其是……與十七年前沈家舊案,或與那沈夜,可能有所關聯之人、之地!”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飾的敲打與試探。十七年前沈家舊案,沈夜,這兩個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謝家眾人心中激起千層浪。幾位長老臉色微變,謝云舟更是握緊了拳頭,眼中怒意一閃而逝。唯有謝凌峰,依舊面沉如水,仿佛沒聽出岳獨行的外之意。
“大將軍有令,謝家自當遵從。”謝凌峰拱手,語氣依舊平穩,“我這就吩咐下去,讓府中所有人等,并知會與謝家交好的各方,留意可疑人物,若有發現,立即稟報大將軍。只是……”他面露難色,“姑蘇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常住人口數十萬,流動商旅更是不計其數。那沈夜既能從京城一路逃至江南,想必有些本事,善于隱匿。若他刻意躲藏,恐非一時半刻能尋獲。且大規模搜捕,難免擾民,若是引起百姓恐慌,乃至影響漕運商事,恐……”
“謝家主多慮了。”岳獨行打斷他的話,聲音冷硬,“緝拿欽犯,關乎國法綱常,社稷安穩,乃當前第一要務。些許擾民,在所難免。至于漕運商事,本帥自有分寸,不會因噎廢食。況且……”
他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彌漫開來:“本帥離京之前,陛下曾親口提及,江南乃朝廷財賦根本,鹽、漕、茶、絲,關系國計民生。然近年來,江南各地,尤其是姑蘇、揚州等地,屢有鹽梟橫行、漕幫械斗、私販猖獗之事,甚至與某些地方豪強、世家大族,暗通款曲,侵蝕國稅,動搖國本!陛下深感憂慮,特命本帥南下,一為緝拿欽犯,二為……整飭江南吏治,梳理鹽漕,肅清奸宄,以安陛下之心,以固國朝之本!”
整飭吏治!梳理鹽漕!肅清奸宄!
這三個詞,如同三把重錘,狠狠敲在謝家眾人心頭!這已不是單純的追捕沈夜了,這是要對整個江南的勢力格局動手!是要借著追捕欽犯的名頭,行清洗、奪權、重新劃分利益之實!而首當其沖的,就是掌控江南鹽、漕、絲、茶命脈的幾大世家,尤其是為首的謝家!
松鶴堂內,落針可聞。幾位長老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連謝凌峰,眼中也掠過一絲凜然。岳獨行這是圖窮匕見,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岳大將軍,”一位須發皆白、脾氣最為火爆的三長老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此未免太過!我江南士民,向來奉公守法,安分守己,何來‘暗通款曲、侵蝕國稅、動搖國本’之說?大將軍初來乍到,只聽信片面之詞,便要行此雷霆手段,恐怕難以服眾,亦非朝廷安撫江南之本意!”
“三長老!”謝凌峰沉聲喝止,但目光卻看向岳獨行,不軟不硬地道,“大將軍,江南之地,確如三長老所,士民安居,商旅繁榮,雖有少許不法之徒,亦在官府緝拿整治之中。我謝家世代沐浴皇恩,忠心耿耿,于鹽漕諸事,更是兢兢業業,從無僭越。陛下若有疑慮,我謝家愿上表自陳,敞開府庫,聽候朝廷核查。只是,大將軍所‘整飭’、‘肅清’,牽涉甚廣,關乎江南百萬生靈生計,還望大將軍明察秋毫,持重而行,勿要聽信小人讒,傷及無辜,寒了江南士民之心。”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表明了配合朝廷核查的態度,又點出了江南穩定關乎“百萬生靈生計”的重要性,更暗指岳獨行可能“聽信讒”,可謂綿里藏針。
岳獨行看著謝凌峰,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謝家主忠心可嘉,本帥自會稟明圣上。”他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至于是否聽信讒,是否傷及無辜……本帥行事,自有法度,亦會查證。今日前來,一是告知謝家,追捕欽犯沈夜,需謝家鼎力相助;二來,也是提醒謝家主,以及江南諸位……”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背負雙手,望著窗外精致的園林景色,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莫要忘了,百年前,江南水患,匪患叢生,鹽漕梗阻,民不聊生。是誰,派兵南下,平定禍亂,疏通漕運,還江南以太平?是朝廷,是王師!當年,江南世家與我朝太祖有約,朝廷保江南太平,予爾等經營之便;爾等則需恪守臣節,輸納錢糧,保境安民。此乃‘江南盟約’!百年來,朝廷可曾虧待過江南?可曾無故加賦?可曾插手爾等內務?”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堂中眾人:“然,近年來,有些人,有些家族,似乎忘了這盟約,忘了自己的本分!以為天高皇帝遠,便可為所欲為,甚至暗中勾結,侵吞國帑,蓄養私兵,其心可誅!陛下仁厚,念及舊情,不欲深究。然,國法如山,綱紀不容廢弛!沈夜之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追捕一介欽犯;往大了說,便是檢驗這‘江南盟約’,是否還有人記得,是否還有人遵守!”
他猛地提高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松鶴堂中:
“本帥今日把話放在這里!協助追捕沈夜,全力配合朝廷整飭鹽漕,肅清奸宄,便是遵守盟約,便是忠于朝廷!陽奉陰違,推諉塞責,甚至暗中包庇、阻撓者……便是背棄盟約,便是與朝廷為敵!屆時,莫怪本帥劍下無情,將這姑蘇城,攪個天翻地覆!”
話音落下,滿堂死寂。
岳獨行不再多,對謝凌峰略一拱手:“今日叨擾,謝家主,告辭。希望三日內,謝家能給出一個讓本帥,也讓朝廷滿意的答復。”
說罷,他轉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貂裘在身后揚起冷硬的弧度。十名親衛緊隨其后,腳步鏗鏘,如同踏在每個人的心上。
直到岳獨行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松鶴堂內壓抑到極致的寂靜,才被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打破――是三長老手中的茶盞,被他硬生生捏碎,瓷片割破了手掌,鮮血淋漓,他卻渾然未覺,只是死死盯著岳獨行離去的方向,胸膛劇烈起伏。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三長老嘶聲道,老臉漲得通紅,“他岳獨行算什么東西!一個邊關匹夫,也敢在我謝家如此放肆!什么‘江南盟約’!不過是陳年舊事,也敢拿來壓我謝家!家主,難道我們就任由他騎在頭上拉屎撒尿不成?!”
“三叔,慎!”謝凌峰沉聲喝道,臉色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揮手屏退左右侍從,只留下幾位核心長老和謝云舟。
“岳獨行今日,是來下最后通牒的。”謝凌峰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深邃,“沈夜是餌,‘整飭鹽漕’是刀,‘江南盟約’是大義名分。他這是要借追捕沈夜之名,行清洗江南之實,重新劃分利益,將江南徹底納入朝廷,或者說,納入他岳獨行,或者說,納入他背后之人的掌控之中!”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一位較為沉穩的二長老皺眉道,“硬頂,正中其下懷,給了他動武的借口。軟從,則我謝家百年基業,江南世家格局,恐將毀于一旦!”
“不能硬頂,也不能軟從。”謝凌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要查,就讓他查。他要我們協助追捕沈夜,我們就‘盡力’去查。姑蘇城這么大,藏個人還不容易?拖,把他拖住。同時,立刻聯系顧家、王家、張家,還有漕幫、鹽幫的幾位當家。岳獨行要動的不只是我謝家,是所有人!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不會不懂。”
他頓了頓,看向謝云舟:“云舟,你親自去辦兩件事。第一,動用一切力量,找到沈夜,但不要驚動他,更不要讓他落入岳獨行手中。此子,現在是我們手中的一張牌,用得好,或可制衡岳獨行。第二,讓‘灰雀’盯緊岳獨行的一舉一動,他帶來的那些人,住在哪里,見了誰,說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父親!”謝云舟凜然應命。
“至于岳獨行提到的‘江南盟約’……”謝凌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岳獨行離去的方向,目光幽深,“是時候,讓江南的各位老朋友,坐下來,好好‘回憶回憶’這份盟約了。百年前的約定,今日是否還作數,可不是他岳獨行一個人說了算的。”
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溫文儒雅、從容不迫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深處,是冰冷的算計與決斷。
“傳話出去,三日后,我謝家做東,于太湖‘煙波樓’,設宴,為岳大將軍接風洗塵。請顧家主、王家主、張家主,以及漕、鹽、茶、絲四幫的當家,務必賞光。我們江南自己人,也該聚一聚,好好商議一下,該如何‘協助’岳大將軍,辦理皇差了。”
一場無形的風暴,以謝府為中心,迅速向整個姑蘇城,向整個江南蔓延開去。岳獨行的強勢介入,如同一條兇猛的鯰魚,沖進了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江南池塘,必將激起滔天巨浪。
而此刻,風暴眼的中心之一,藏身于老舊客棧柴房中的沈夜,對外面這即將席卷整個江南的驚濤駭浪,尚一無所知。他正閉目調息,全力對抗著體內“焚心訣”余燼帶來的灼痛,等待著蕭離帶回的消息,和那渺茫的生機。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欽犯”的身份,已經成了一根***,即將點燃江南積蓄已久的矛盾,引爆一場涉及朝廷、世家、江湖、乃至無數人命運的巨大風暴。
江南盟約,百年之局,即將在太湖煙波之上,重新落子。而他,沈夜,會是那顆關鍵的棋子,還是……掀翻棋盤的變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