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沈夜只覺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從柴刀上傳來，虎口劇震，整條手臂瞬間酸麻，那柄銹跡斑斑的柴刀再也拿捏不住，脫手飛出，“哐當(dāng)”一聲砸在遠(yuǎn)處的磚塊上。

而蕭離的另一只手，已如同鬼魅般，穿透了他倉促間布下的防御，精準(zhǔn)地按在了他的胸口――正是藏著“天機(jī)圖”殘卷和“流云百福佩”的位置！

隔著單薄的衣衫，沈夜甚至能感受到蕭離掌心傳來的、溫?zé)釁s帶著不容抗拒力道的觸感。他渾身僵硬，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凍結(jié)。完了！

然而，蕭離的手，只是在他胸口按了一下，并未進(jìn)一步動作。她甚至沒有去掏摸，只是掌心微微用力，似乎隔著衣物，感受了一下那兩件東西的輪廓和質(zhì)地。

然后，她收回手，后退一步，雙臂重新環(huán)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著沈夜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的臉，臉上露出了然又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

“一塊質(zhì)地奇特的硬物，像是皮子。還有一塊……溫潤的玉石。”蕭離慢悠悠地說道，目光緊緊鎖定沈夜的眼睛，“讓我猜猜……那玉，是你沈家的傳家寶，‘流云百福佩’？至于那皮子……”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看著沈夜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仿佛欣賞著獵物落入陷阱前最后的掙扎。

“是什么？”沈夜聲音干澀，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知道瞞不住了，蕭離既然敢直接點(diǎn)破，必然是有了相當(dāng)?shù)陌盐铡ＫF(xiàn)在只想知道，蕭離到底知道多少，她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蕭離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yán)肅的、探究的神情。她看著沈夜，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那皮子上畫的，是不是一些很奇怪的線條和符號？看起來像地圖，又像鬼畫符？而且，只有一小部分？”

沈夜瞳孔驟縮！她不僅知道是皮子，還知道上面的內(nèi)容？這怎么可能？除非……她親眼見過“天機(jī)圖”，或者類似的東西！

“你……你怎么知道？”沈夜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這等于變相承認(rèn)，立刻緊緊閉上了嘴，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一絲絕望。

蕭離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向前一步，再次逼近，兩人的距離近得沈夜能看清她長而卷翹的睫毛，和眸底深處那抹難以喻的復(fù)雜光芒，有灼熱，有探究，有期待，甚至還有一絲……沈夜看不懂的痛楚？

“把東西給我看看。”蕭離伸出手，掌心向上，語氣不再是之前的戲謔或慵懶，而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種……近乎急切的渴望。

沈夜盯著那只白皙修長、卻足以輕易取他性命的手，沒有動。空氣仿佛凝固了，破窯洞內(nèi)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遠(yuǎn)處夜風(fēng)穿過瓦礫堆發(fā)出的嗚咽。

“如果我不給呢？”沈夜聽到自己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蕭離歪了歪頭，似乎覺得他這個(gè)問題很有趣。她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危險(xiǎn)得令人心悸。

“小夜子，”她輕輕地說，聲音如同情人間的呢喃，內(nèi)容卻冰冷如刀，“姐姐我對你，已經(jīng)很有耐心了。這東西，你留著是禍害。給我看看，或許……我能告訴你，它到底是什么，又到底……藏著什么秘密。關(guān)于你沈家，關(guān)于你娘，甚至關(guān)于……你那位‘何伯’的，一些你可能永遠(yuǎn)都不知道的事情。”

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提到了母親！提到了何伯！她到底知道多少？！

巨大的震撼和混亂沖擊著他的理智。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絕不能輕易交出“天機(jī)圖”殘卷！那是沈家血案的線索，是母親用命守護(hù)的東西！而且，蕭離的目的不明，交出殘卷，等于將主動權(quán)完全讓出，生死操于他人之手！

“我憑什么相信你？”沈夜咬牙，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蕭離看著他眼中那混合著恐懼、警惕、仇恨和一絲微弱希冀的復(fù)雜光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竟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就憑我在胥江邊，沒有殺了你，也沒有把你交給岳獨(dú)行。”蕭離收回了手，但目光依舊緊緊鎖著沈夜，“就憑我一路跟你到江南，替你擋掉了幾波暗中的眼線。就憑我剛才，沒有直接殺了你，拿走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沈夜，我對‘天機(jī)圖’感興趣不假。但我蕭離做事，有我的原則。這東西牽扯太大，水太深，不是你一個(gè)人能趟得起的。把它給我看看，我或許能告訴你一些……你一直想知道，卻無人可問的真相。關(guān)于十七年前，關(guān)于沈家，關(guān)于……那場大火的，另一半真相。”

“另一半真相？”沈夜呼吸一滯。

“對，另一半。”蕭離點(diǎn)頭，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rèn)真，“你手里那點(diǎn)東西，只是一角。真正的‘天機(jī)圖’，或者說，它背后的秘密，遠(yuǎn)比你想象的，要復(fù)雜，也……要可怕得多。把它給我，我保證，看過之后，原物奉還。而且，我可以答應(yīng)你一個(gè)條件，只要不違背我的原則，任何條件。”

任何條件！這個(gè)承諾，從蕭離口中說出，分量極重。沈夜知道，以她的身份和性格，絕不會輕易許諾。

月光偏移，從窯洞的破口斜斜照入，正好落在兩人之間，在地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分界線。一邊是代表著未知與危險(xiǎn)的蕭離，另一邊是手握殘卷、身負(fù)血仇、走投無路的沈夜。

空氣死一般寂靜。遠(yuǎn)處，似乎傳來了打更人模糊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沈夜死死盯著蕭離的眼睛，試圖從那深邃的鳳眸中，找出欺騙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和潭底隱約燃燒的、名為“執(zhí)著”的火焰。

良久，沈夜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從懷中貼身處，取出了那張暗黃色的、邊緣毛糙的獸皮殘卷。他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緊緊攥在手中，指尖因用力而發(fā)白。

“你要看，可以。”沈夜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但你要先告訴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為何對‘天機(jī)圖’如此執(zhí)著？你和我沈家，和我母親，和何伯，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還有……胥江邊，你說的那個(gè)‘一半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問出了積壓在心中許久的疑問。面對蕭離，一味的隱瞞和抗拒，或許并非上策。既然她有所求，那便是交易的籌碼。

蕭離看著沈夜手中那在黯淡光線下、泛著奇異光澤的殘卷，眸中的火焰跳躍了一下。她似乎早就料到沈夜會問這些，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頭望了望破窯洞頂那個(gè)漏進(jìn)月光的缺口，仿佛在回憶，又仿佛在斟酌措辭。

夜風(fēng)更冷了，帶著瓦礫堆的塵土氣息，吹動她火紅的衣袂，獵獵作響。

“我的身份，”蕭離終于開口，聲音飄忽，仿佛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現(xiàn)在還不能完全告訴你。至于‘天機(jī)圖’……它關(guān)系到我?guī)煾傅囊粋€(gè)遺愿，也關(guān)系到……我自己的一樁心事。我找它，找了很久很久。”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夜，眼神銳利如刀：“至于我和你沈家，和你母親，和何伯的關(guān)系……”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下一個(gè)很大的決心，然后，緩緩地，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吐出了一句話。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道驚雷，在沈夜耳邊轟然炸響，炸得他頭暈?zāi)垦＃瑤缀醪桓蚁嘈抛约旱亩洌?

“何伯，本名何守正，”蕭離看著沈夜驟然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他是我?guī)煾福ㄒ坏模乐两弧Ｒ彩俏規(guī)煾概R終前，唯一托付尋找‘天機(jī)圖’下落的人。”

沈夜如遭雷擊，呆立當(dāng)場！何伯……是蕭離師父的生死至交？師父臨終托付？這……這怎么可能？何伯從未提起過！蕭離的師父又是誰？他們要找“天機(jī)圖”做什么？

巨大的信息量沖擊得沈夜腦中一片混亂。而蕭離，則趁著他心神失守的剎那，再次伸出手，這一次，她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堅(jiān)定。

“現(xiàn)在，可以把東西，給我看看了嗎？”她輕聲問道，目光卻緊緊鎖著沈夜手中那張暗黃色的殘卷。

沈夜下意識地松開了手指。殘卷，落入了蕭離白皙的掌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