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謝凌峰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但話語卻清晰而肯定地吐出,“你的母親,并非姓謝。她姓沈,閨名清漪。乃是十七年前,姑蘇沈家嫡出的大小姐,亦是……先帝的沈貴妃,當朝廢太子沈夜……的生母。”
“轟――!”
仿佛有驚雷在謝清霜耳邊炸響!她整個人僵在椅子上,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褪盡血色,變得紙一般蒼白。饒是她心性再沉穩,再善于隱藏情緒,此刻也被這石破天驚的真相,沖擊得腦中一片空白,靈魂都仿佛被震出了軀殼。
沈清漪!沈貴妃!廢太子沈夜的生母!而自己……竟然是她的女兒?是沈家的后人?是那個早已湮滅在血與火中的家族,遺留在世間的……血脈?
難怪……難怪她總覺得自己的身世模糊不清,母親的身份諱莫如深。難怪舅舅當年將她接入府中,對外宣稱是“表小姐”,卻又讓她深居簡出,極少見外人。難怪……難怪她的容貌,會與那個叫“蕭離”的女子,如此相似!因為她們,本就流著相似的血脈?蕭離與沈家,又是什么關系?
無數疑問、震驚、痛苦,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緊緊抓住圈椅的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才能勉強支撐著自己不癱軟下去。胸口劇烈起伏,卻覺得空氣稀薄,幾乎無法呼吸。
“舅舅……”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厲害,“這……這是真的?我……我母親她……是沈貴妃?那我……我父親……”
謝凌峰看著她大受打擊的模樣,心中嘆息,語氣卻依舊平穩,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你父親是誰,我并不確切知曉。當年你母親入宮前,曾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你出生在沈家出事之后,被秘密送出,輾轉流落,直到七年前,我才設法將你尋回,接入府中。為了保全你,也為了保全謝家,我只能給你一個‘表小姐’的身份。”
不為人知的過往……秘密送出……保全……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切割著謝清霜早已習慣了平靜無波的心湖。原來,她這十七年的人生,從一開始,就籠罩在一片巨大的、血腥的迷霧之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秘密,一個可能帶來滅頂之災的秘密。
“那……沈夜……”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了這個名字。那個在巷子陰影中,與她有過短暫對視的、眼神孤狼般的少年。他是……她的兄長?同母異父的兄長?
“他便是沈夜,當今圣上親口廢除的太子,也是沈家如今……唯一明面上還活著的血脈。”謝凌峰緩緩道,目光銳利地審視著謝清霜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他如今化名潛入江南,回到了姑蘇。胥江之事,鬧得沸沸揚揚,他恐怕已成了眾矢之的。岳獨行,也追下來了。”
胥江之事,謝清霜也有所耳聞,知道是岳大將軍在追捕欽犯,鬧得江南震動。卻不想,那欽犯,竟然就是……沈夜。她的……兄長。
“舅舅今夜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謝清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管心中依舊驚濤駭浪。她知道,舅舅絕不僅僅是來告知她身世這么簡單。
謝凌峰看著她迅速恢復鎮定的眼神,心中稍慰。這孩子,比他想象的還要聰慧堅韌。他需要的,不是一個遇事只會慌亂哭泣的弱女子。
“告訴你這些,是因為時局有變,有些事,你不能再被蒙在鼓里。”謝凌峰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凝重,“沈夜回到姑蘇,意味著十七年前的舊事,很可能被重新翻出。‘天機圖’的傳聞,也會再次攪動風云。江南各方勢力,朝廷,江湖,包括我們謝家,都會被卷入其中。你身為沈家后人,身份特殊,容貌又與……與蕭離姑娘相似,極易引人注目,乃至猜疑。”
他頓了頓,觀察著謝清霜的反應,見她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然恢復了清明和專注,才繼續道:“謝家,不能,也不會公開承認你的身份。至少在眼下,不行。這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謝家上下數千口人。當年沈家之事,牽連太廣,水太深。謝家僥幸脫身,不能再輕易涉足。你明白嗎?”
謝清霜緩緩點頭,聲音依舊有些發澀,卻清晰而堅定:“清霜明白。清霜的命是舅舅救的,謝家養育之恩,清霜沒齒難忘。絕不會因一己之私,置謝家于險地。”
“很好。”謝凌峰眼中掠過一絲贊賞,“但樹欲靜而風不止。沈夜在姑蘇,必然會有所動作。他若查沈家舊案,難免會觸及你的身世。岳獨行南下,目標明確。青龍會,還有其他暗中覬覦‘天機圖’的勢力,也必定蠢蠢欲動。你身處謝府,看似安全,實則也在漩渦邊緣。”
“舅舅需要我做什么?”謝清霜直接問道。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從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被綁上了這艘名為“謝家”的大船,與這江南的暗流,再也無法分割。
謝凌峰看著她,緩緩道:“第一,從今日起,若非必要,盡量減少外出,尤其是不要靠近沈家舊宅附近區域。若不得已外出,務必遮掩容貌,多帶護衛。第二,若再遇到沈夜,或者任何與他相關之人、之事,立刻稟報于我,絕不可擅自接觸,更不可表露身份。第三……”他略一沉吟,目光落在那個紫檀木小匣上,“這玉佩和絲帕,是你母親遺物,你收好,但切記,絕不可輕易示人。尤其是這玉佩,與沈家,與‘天機圖’,或有莫大關聯,是禍非福。”
謝清霜的目光,也落在匣中那枚帶著金繕裂痕的玉佩上。溫潤的玉石,冰涼地躺在褪色的絲帕上,那道金絲修補的裂痕,在燭光下泛著微光,像一道愈合的傷口,也像一道無法磨滅的印記。這就是母親留給她的……是身份的證明,也是催命的符咒。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觸碰了一下那冰涼的玉佩,仿佛能感受到其上殘留的、屬于母親的溫度。然后,她合上匣蓋,緊緊攥在手中,仿佛握著滾燙的炭,又仿佛握著唯一的浮木。
“清霜,謹記舅舅教誨。”她抬起頭,看著謝凌峰,眼中那屬于少女的清冷與柔婉,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堅韌的東西所取代,“我會小心行事,絕不給謝家添亂。也請舅舅……多多保重。”
謝凌峰看著她眼中那快速成長起來的、混合著痛楚與堅定的光芒,心中百味雜陳。他揮了揮手,語氣緩和了些:“去吧。今夜之事,出我口,入你耳,絕不可對第三人,包括云舟和云容。記住,在謝家,你只是謝清霜,我的外甥女,僅此而已。”
“是,清霜告退。”謝清霜起身,再次斂衽一禮,然后緊緊握著那個小小的紫檀木匣,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書房。她的背影挺直,步履依舊平穩,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遠不如表面平靜的驚濤駭浪。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腳步聲遠去,謝凌峰才收回目光,緩緩靠向椅背,閉上眼,臉上露出深深的疲憊。
告訴她部分真相,是風險,也是不得已。這孩子的聰慧,遠超他的預期。與其讓她在無知中被人利用,或者因偶然撞破秘密而陷入更大的危險,不如提前讓她知曉部分內情,加以引導和約束。只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苦心,也能……保護好自己。
書房內,燭火依舊搖曳。沉香燃盡,只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余韻,混合著墨香與夜露的微涼。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一場牽動無數人命運的風暴,正悄然醞釀。而風暴的中心,那個名叫沈夜的少年,此刻又在何方?他又會如何攪動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渾水?
謝凌峰不知道。他只知道,謝家這艘船,必須小心再小心,在這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中,找到一條生存,甚至……前行的路。
他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卻久久未能落下。最終,只在雪白的紙面上,寫下一個力透紙背的、濃墨重彩的――
“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