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曳,沉香裊裊。書房“聽松閣”內,謝凌峰已從窗前回到書案后,面上恢復了慣常的沉靜與威儀,仿佛片刻前的思慮與權衡,都只是燭光下轉瞬即逝的錯覺。
輕微的腳步聲自廊外響起,不疾不徐,輕盈而穩定,停在了書房門外。隨即,是侍女輕柔的通報聲:“家主,表小姐到了。”
“進來。”謝凌峰聲音平穩。
房門被無聲推開,一道淡紫色的纖細身影,出現在門外。謝清霜換了一身更為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紫比甲,烏發依舊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松松綰著,幾縷發絲垂在頰邊,襯得那張與蕭離酷似的面容,越發清冷出塵,只是眉眼間比之蕭離,少了幾分逼人的明艷與銳氣,多了幾分江南水鄉浸潤出的、近乎剔透的柔婉與疏離。只是此刻,這疏離之下,似乎藏著幾許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疑惑。
她步入書房,對謝凌峰斂衽一禮,姿態優雅,無可挑剔:“清霜見過舅舅。不知舅舅深夜喚清霜前來,有何吩咐?”
嗓音也如同她的人一般,清凌凌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涼意,卻又不會讓人覺得失禮。
謝凌峰抬手虛扶,指了指下首的黃花梨木圈椅:“坐吧,不必多禮。確實得了一卷難得的琴譜,想著你于琴道頗有心得,便叫你過來看看。”他語氣溫和,如同尋常長輩與晚輩閑話家常。
謝清霜依坐下,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置于膝上,目光沉靜地落在謝凌峰手邊那卷看起來古舊的琴譜上,并未多,只是靜靜等待下文。她知道,舅舅深夜召見,絕不會僅僅是為了品鑒琴譜。
果然,謝凌峰并未立刻將琴譜遞給她,而是端起手邊新沏的茶,輕輕啜飲一口,緩緩問道:“聽說,前兩日你和云容那丫頭出門,回來時在巷子里,似乎遇到了什么人?”
謝清霜長而密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那日巷中陰影里一閃而過的身影,那雙在黑暗中驟然對上、銳利如孤狼又沉郁如寒潭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她當時便覺得有些異樣,那眼神……不像是尋常流民或宵小。但她并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與她同行的謝云容。舅舅是如何得知的?是隨行的仆從中有人稟報,還是……舅舅一直派人暗中注意著她的行蹤?
她心念電轉,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只微微頷首:“是。與云容姐姐自王夫人詩會歸來,途經杏花巷時,似乎看到巷角有人影一閃而過,當時天色已暗,未曾看清。舅舅可是聽聞了什么?”
她避重就輕,將“似乎認出”說成“人影一閃”,將“對視”模糊為“未曾看清”。
謝凌峰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那目光并不凌厲,卻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抵人心。“哦?只是人影一閃嗎?”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力度,“清霜,你自幼聰慧,觀察入微。可曾覺得,那人影……有何特別之處?”
謝清霜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舅舅果然知道了什么。她抬起眼,迎上謝凌峰的目光,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當的困惑和回憶:“特別之處……那人似乎身形頗為頎長,行動很快,一閃即沒。衣著……像是深色粗布,看不太真切。至于容貌,就更看不清了。舅舅為何問起這個?可是最近城中……不太平?”
她將問題拋了回去,同時巧妙地表達了關切。
謝凌峰看著她,不置可否,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書房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更漏滴答的輕響。
良久,謝凌峰才緩緩開口,語氣卻轉向了另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話題:“清霜,你來謝家,也有七年了吧?”
謝清霜微微一怔,不明白舅舅為何突然提起這個,但還是恭順答道:“是,自母親……過世后,蒙舅舅不棄,接入府中,至今已七年又三個月。”
“七年……”謝凌峰重復了一句,目光變得有些悠遠,“時間過得真快。當年接你入府時,你還是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你母親……去得早,未能看你長大,是為父……是為舅心中一大憾事。”
聽到“母親”二字,謝清霜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了些。“勞舅舅掛心。清霜在謝家,得舅舅、舅母悉心照料,諸位兄長姐妹友愛,已是天幸,不敢再有他求。”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是標準的名門閨秀該有的辭。
謝凌峰看著她低垂的眉眼,那與記憶中另一張臉酷似的輪廓,讓他心中泛起復雜的漣漪。他沉默片刻,才仿佛下定決心般,開口道:“清霜,你可知,你母親她……并非病故?”
謝清霜猛地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無法掩飾的震驚和……一絲了然的痛苦。她當然知道!從她記事起,就隱隱知道,母親的身份不簡單,母親的“病故”更是疑點重重。但謝家上下,包括舅舅,對此從來都是諱莫如深,只說是“急癥去世”。她也曾悄悄打聽,卻一無所獲。久而久之,她便學會了將這份疑惑和隱痛深埋心底,從不提起。
此刻,舅舅為何突然主動提起?還是在這樣一個深夜,以這樣的方式?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驟然涌起波瀾、卻依舊竭力保持平靜的眼睛,望著謝凌峰,等待著他的下文。她知道,舅舅接下來要說的,才是今夜召她前來的真正目的。
謝凌峰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從書案抽屜的暗格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紫檀木雕花的小匣,輕輕推到謝清霜面前。
“打開看看。”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謝清霜看著那古樸的小匣,指尖微涼。她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輕顫,但還是穩住了,輕輕打開了匣子上的黃銅小扣。
匣內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塊色澤溫潤、雕工古樸的羊脂白玉佩,形制與謝凌峰腰間那塊家主玉佩相似,卻又有些微不同,邊緣處有一道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痕,被巧手的工匠用金絲細細鑲嵌修補過,宛如一道獨特的紋飾。另一樣,則是一方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已經褪色發黃的素白絲帕,帕子一角,用極細的銀線,繡著一個小小的、精致的“沈”字。
看到那塊玉佩和那個“沈”字,謝清霜的呼吸,驟然一窒!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一股難以喻的、混雜著震驚、茫然、恐懼和某種近乎宿命感的情緒,瞬間攫住了她。
沈!這個姓氏,在謝家,在江南,似乎都帶著某種禁忌的色彩。她不是一無所知的深閨少女,她聽過一些關于姑蘇沈家的模糊傳聞,知道那曾是能與謝家比肩的江南巨族,卻在十七年前一夜覆滅,滿門被屠,原因成謎。她也隱約知道,謝家與沈家,似乎曾有姻親之誼。
可這……與自己有什么關系?與母親……又有什么關系?
“這玉佩,是你母親留給你的唯一遺物。”謝凌峰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里緩緩響起,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的滄桑,“而這方絲帕……是你母親,親手所繡。”
“母親……沈……”謝清霜喃喃重復,聲音干澀。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仿佛早已潛藏在意識深處的猜測,如同黑暗中的閃電,驟然劈亮了她的腦海,讓她幾乎無法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