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那位神秘“表小姐”的短暫對視,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顆冰凌,讓沈夜回到城西小院的腳步,都帶著幾分被窺破的寒意。他反復回想那紫衣少女移開目光前,眉梢那幾不可察的細微挑動,是錯覺,還是她真的認出了自己?她與蕭離那驚人的相似,僅僅是巧合嗎?謝家為何會有一位容貌酷似蕭離的“表小姐”?她與自己母親、與沈家,又是否有什么關聯?
一個個疑問,如同藤蔓般纏繞心頭。但此刻,他無暇深究。當務之急,是盡快恢復實力,然后探查沈家舊宅,尋找母親可能留下的線索。陳伯的提醒猶在耳邊,沈家舊宅如今恐怕已是龍潭虎穴。他必須做好準備。
接下來的幾日,沈夜更加謹慎。他不再輕易外出,只在天黑后,才如同夜行動物般悄然離開小院,在附近最偏僻的街巷購買最必需的食物和清水。他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調息養傷和反復演練那幾式尚能使出的、不牽動內傷的簡單拳腳上,以保持身體的敏銳和反應。莫愁留下的傷藥已所剩無幾,他從藥材鋪買回的草藥效果平平,傷勢恢復再次陷入瓶頸。胸口依舊時常隱痛,內力增長更是微乎其微。
他知道,必須盡快找到“妙手仙”柳不,或者獲得更有效的藥物,否則,別說探查舊宅、應對可能的危險,就是在這危機四伏的姑蘇城中自保,都成問題。
這日午后,天色陰沉,似乎要下雨。沈夜盤膝坐在東廂房冰冷的磚地上,正按照“流云訣”的基礎心法,嘗試引導那微弱的內息,溫養受損最重的幾條經脈。進展緩慢,痛苦依舊,但他已能漸漸適應這份痛苦,甚至將其視為一種磨礪。
忽然,院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于風吹落葉的o@聲,似乎有人踩在了枯葉上。
沈夜瞬間警醒,內息一斂,屏住呼吸,身形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透過破損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粗布葛衣、身形佝僂、挎著個破舊竹籃的老婦,正顫巍巍地推開那扇并未上鎖的院門,走了進來。她看起來有六七十歲年紀,頭發花白,用一塊褪色的藍布包著,臉上布滿深刻的皺紋,眼神渾濁,腳步虛浮,一副風吹就倒的孱弱模樣。竹籃里似乎裝著些野菜和幾塊發黑的薯類。
是個撿柴或挖野菜的窮苦老婦?誤入了這荒廢的院子?
沈夜心中稍松,但警惕未減。他靜靜觀察著。
老婦走進院子,似乎對這里的荒涼習以為常,她將竹籃放在井邊,然后佝僂著腰,開始在院子角落的荒草中翻找著什么,嘴里還低聲嘟囔著:“這鬼天氣,又要下雨了……得找點干柴……屋里那點潮柴,點都點不著……”
她動作遲緩,翻找了半天,也只撿到幾根細小的枯枝,顯然收獲寥寥。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渾濁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沈夜藏身的東廂房。
就在目光掠過窗欞的剎那,沈夜分明看到,那老婦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極其短暫地閃過一絲難以喻的、銳利而復雜的精光,快得如同幻覺,隨即又恢復了那種麻木和茫然。
不對勁!
這老婦絕非常人!尋常窮苦老婦,眼神多是麻木、疲憊或認命,絕不會有那種一閃而逝的、仿佛能穿透虛妄的銳利!而且,她進入這荒院,看似隨意,但選擇的路徑和觀察的角度,都隱隱帶著一種難以喻的章法。
沈夜的心,再次提了起來。是謝家派來探查的眼線?還是青龍會的人?亦或是……其他勢力?
他沒有立刻現身,依舊隱在窗后,仔細觀察著老婦的一舉一動。
老婦似乎并未發現沈夜,她拎起那幾根可憐的枯枝,又提起竹籃,步履蹣跚地,向著院門走去,仿佛真的只是一個誤入此地的尋常拾荒者。
然而,就在她即將踏出院門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沈夜所在的東廂房,用一種極低、卻異常清晰、帶著濃重姑蘇口音、又仿佛飽經滄桑的聲音,緩緩說道:
“后生仔,躲在屋里作甚?這屋子……鬧鬼的。十幾年前,這家的主人,就死在里面,血把門檻都浸透了。你一個外鄉人,膽子倒不小。”
她的聲音不高,在空曠寂靜的荒院里,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陰森森的寒意,仿佛真的在講述一個恐怖的鬼故事。
沈夜心頭一震!這老婦果然發現了自己!而且,她話里有話!“十幾年前,這家的主人,就死在里面,血把門檻都浸透了。”這指的是誰?是母親嗎?還是沈家其他人?難道,當年沈家出事,并非只在主宅,連這處隱秘的別院也未能幸免?
他不再隱藏,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那老婦看到沈夜出來,臉上并未露出驚訝,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目光在他臉上、身上緩緩移動,仿佛在確認什么。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茫然,反而帶著一種審視、探究,甚至……一絲難以喻的激動和悲傷。
“老婆婆,”沈夜走到院中,與老婦保持數步距離,拱手行禮,語氣平靜,“在下路過此地,見這院子荒廢,暫借一隅避雨歇腳,并非有意驚擾。方才聽婆婆所,這院子……似乎有些故事?”
老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依舊死死盯著他的臉,尤其是他的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仿佛在壓抑著巨大的情緒。良久,她才用一種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低聲問道:
“你……你姓沈?”
沈夜瞳孔微縮,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婆婆何以見得?”
“像……太像了……”老婦喃喃自語,眼中泛起淚光,卻又強忍著不讓它落下,“這眉眼,這鼻子,這倔強的神情……尤其是這雙眼睛……跟小姐……不,跟娘娘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
小姐?娘娘?沈夜心中波瀾再起!這老婦,竟然也認出了他!而且,也提到了“小姐”和“娘娘”!難道,她也是沈家舊人?
“婆婆,你口中的‘小姐’、‘娘娘’,指的是……”沈夜試探著問道,心中已有了猜測。
老婦沒有直接回答,她放下竹籃,緩緩走到院子中央那口枯井邊,用手摩挲著冰冷粗糙的井欄,目光變得悠遠而痛苦,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她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刻骨的悲傷和恐懼,“那晚的雨,下得很大,雷聲一個接一個,像是天都要塌了……我聽到外面有喊殺聲,有慘叫聲,有兵刃碰撞的聲音……我想出去看看,可是小姐……娘娘她把我推進了這口枯井下的密道里,用石板封死了入口……她說,‘阿桂,活下去,照顧好自己,如果……如果我的孩兒有朝一日回來,告訴他,娘對不起他,沒能看著他長大……’”
她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身體劇烈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雨夜。
阿桂?這名字……沈夜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陳伯的話語――“娘娘入宮前,將老奴等幾個自幼侍奉的舊仆,留在了姑蘇沈府……”難道,眼前這老婦,就是當年母親留在沈府的貼身婢女之一,阿桂?
“你是……阿桂姑姑?”沈夜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婦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沈夜,用力點頭,聲音哽咽:“是……是老奴!老奴就是阿桂!當年娘娘在沈府時的貼身丫鬟!小主人……您……您真的是小主人?是娘娘的骨血?您……您還活著?您真的回來了?”
巨大的激動和確認,讓阿桂幾乎站立不穩,她踉蹌著想要上前,卻又不敢,只是用那雙渾濁的淚眼,貪婪地、一遍遍地看著沈夜,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心里。
沈夜心中也是五味雜陳。陳伯之后,又遇阿桂,這接連遇到母親舊仆,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母親在指引他?他上前一步,扶住搖搖欲墜的阿桂,沉聲道:“阿桂姑姑,是我。我是沈夜,沈清漪的兒子。”
“小主人!真的是小主人!”阿桂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沈夜的腿,放聲痛哭,“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娘娘……您看到了嗎?小主人回來了!他長大了!他回來了!”
哭聲在荒涼的小院中回蕩,凄切而悲愴。沈夜心中酸楚,眼眶也有些發熱。他扶起阿桂,將她攙到井邊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坐下,低聲道:“阿桂姑姑,別哭了。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我母親她……是怎么死的?這院子,又發生了什么?”
阿桂哭了許久,才慢慢止住悲聲。她抹著眼淚,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后怕。
“那晚……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娘娘那幾日心情似乎不太好,說要來這別院靜靜,只帶了老奴和兩個粗使婆子。老爺和夫人本不放心,但拗不過娘娘,就派了幾個可靠的護衛跟著。”阿桂回憶道,眼中是深深的恐懼,“到了晚上,娘娘忽然把老奴叫到房里,神色很嚴肅,她給了老奴一個小布包,里面是一些金銀細軟和……和一塊玉佩的拓片。她說,如果今晚有什么變故,讓老奴無論如何要活下去,把這些東西藏好,如果將來有機會,交給她的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