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玉佩!沈夜心中一動。母親似乎早就預感到了危險,提前做了安排。
“娘娘還說,”阿桂繼續道,聲音顫抖,“她說沈家大禍將至,根源在于一塊叫‘天機圖’的東西,有人要搶,沈家內部……也有人生了異心。她說,如果她出了事,讓老奴不要想著報仇,只要活下去,等她的孩兒。然后……然后她就把老奴推進了枯井下的密道……”
“后來呢?”沈夜追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奴躲在密道里,上面封死了,什么也看不見,只聽到上面傳來打斗聲,慘叫聲……還有……還有娘娘的聲音!”阿桂眼中再次涌出淚水,充滿了驚恐和痛苦,“娘娘在喊‘你們到底是什么人?為何要趕盡殺絕?’然后……然后就是一聲悶響,還有……還有娘娘的一聲悶哼……就再也沒聲音了……”
“后來,打斗聲停了。老奴在下面,又冷又怕,不知道過了多久,才敢悄悄挪開一點石板縫隙往外看……”阿桂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仿佛看到了極其恐怖的景象,“院子里……到處都是血!娘娘……娘娘就倒在井邊不遠的地方,胸口插著一把刀……那兩個婆子,還有護衛……都死了……房子也被翻得亂七八糟……”
“那些黑衣人呢?他們長什么樣?說了什么?”沈夜強壓著心中的悲痛和殺意,咬牙問道。
“天太黑,雨又大,看不真切。他們都蒙著臉,穿著黑色的夜行衣,武功很高。老奴只聽到其中一個人,用一種很怪的口音說‘東西不在這里,撤!’然后他們就走了,還放了一把火……幸好那晚雨大,火沒燒起來,但也把這院子熏得烏黑……”阿桂泣不成聲,“老奴等他們走遠了,才敢爬出來,想去看看娘娘……可是娘娘……娘娘她已經……已經沒氣了……”
阿桂捂住臉,痛哭失聲。沈夜也閉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滲出,卻感覺不到疼痛。心中的恨意,如同冰冷的火焰,熊熊燃燒。
“老奴當時嚇傻了,只知道哭。后來想起娘娘的囑咐,要活下去。老奴用井水洗干凈臉,從娘娘給的布包里拿了點散碎銀子,又把那玉佩拓片藏在內衣里,趁著天還沒亮,連滾爬爬地逃出了姑蘇城……這些年,老奴東躲西藏,改名換姓,在鄉下給人幫傭,洗衣做飯,什么臟活累活都干,就為了活下去……就為了……有朝一日,能等到小主人……”阿桂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夜,“小主人……娘娘她……她死得好慘啊!您一定要為娘娘報仇!為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報仇啊!”
沈夜重重點頭,眼中是冰封的殺意和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會的。血債,必須血償。阿桂姑姑,你可知,那些黑衣人是什么來路?他們口中的‘東西’,是不是‘天機圖’?還有,你說沈家內部有人生了異心,可知是誰?”
阿桂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茫然和痛苦:“老奴不知……娘娘只說有人生異心,并未說是誰。那些黑衣人的來路,老奴更不清楚。他們武功路數很怪,不像是中原常見的門派,領頭那個人的口音,老奴后來琢磨了很久,有點像……有點像川滇那邊大山里的土話,但又不太像……”
又是西南口音!和陳伯提到的一致!沈夜心中疑竇更深。西南……那邊有什么勢力,會對遠在江南的沈家下此毒手?是為了“天機圖”?還是另有原因?
“那玉佩拓片呢?你還留著嗎?”沈夜問。母親特意留下拓片,定有深意。
阿桂連忙從懷中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索出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小包,顫抖著遞給沈夜:“在!在!老奴一直貼身藏著,不敢離身!”
沈夜接過,小心地一層層打開油紙。里面是一張泛黃的、邊緣有些破損的宣紙,上面用墨拓印著一塊玉佩的圖案。那圖案,與陳伯交給他的那塊“流云百福佩”幾乎一模一樣,但在玉佩邊緣,似乎多了一些極其細微的、類似刻度或標記的紋路,不仔細看,很難察覺。而在拓片背面,用極淡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朱砂,寫著幾個蠅頭小字:
“圖分陰陽,玉載其形。西山有靈,映月方明。”
這十六個字,讓沈夜心頭劇震!
圖分陰陽,玉載其形――這似乎是在說,“天機圖”分為陰陽兩部分,而玉佩(流云百福佩)上,隱藏著與“圖”相關的線索或“形”?
西山有靈,映月方明――西山,指的是太湖的西山島?還是姑蘇城外的某座山?映月方明,是暗示需要在月光下,或者特定的時辰、條件下,才能顯現秘密?
母親留下的線索,果然指向“天機圖”!而且,似乎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西山,月下。
“阿桂姑姑,”沈夜將拓片小心收好,沉聲問道,“我母親可曾提過‘西山’,或者與月亮有關的特殊地方?”
阿桂皺著眉頭,努力回想,遲疑道:“西山……娘娘倒是提過,說她小時候,常隨老爺去太湖西山島上的別苑避暑,那里景色很美,尤其是月夜泛舟……但具體的地方,老奴就不知道了。至于月亮……娘娘好像說過,她最喜歡在月圓之夜,在沈家舊宅后花園的‘望月亭’里彈琴……”
望月亭!沈夜心中一動。后花園,湖心亭,石燈臺下三尺地――這是陳伯轉述的母親遺。而“望月亭”,會不會就是那個“湖心亭”?母親喜歡在那里月下彈琴,是否暗示著,那里與“映月方明”有關?
線索,似乎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指向那個危險的核心――沈家舊宅。
“阿桂姑姑,”沈夜看著眼前蒼老憔悴、卻用盡一生守護著母親遺愿的老婦人,心中充滿感激和酸楚,“這些年,苦了你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桂搖了搖頭,看著沈夜,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懇求:“老奴沒什么打算。能在死前見到小主人,知道娘娘的血脈還在,老奴就是立刻死了,也瞑目了。小主人,您……您一定要小心!那些人心狠手辣,勢力龐大!您一個人,太危險了!要不……要不老奴跟著您,好歹能伺候您飲食起居……”
沈夜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不行,阿桂姑姑。你跟著我,太危險,也會成為我的拖累。你為我母親,為沈家做的,已經夠多了。我給你一些銀兩,你找個安穩的鄉下,好好過日子,安度晚年。至于報仇的事,交給我。”
他從懷中(其實所剩無幾)取出陳伯給的那些散碎銀兩,又加上自己僅有的幾張小額銀票,塞到阿桂手中:“這些你拿著,離開姑蘇,越遠越好。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見過我,也不要再回這里。好好活著,就是對我母親最好的告慰。”
阿桂捧著銀子,淚如雨下,還想說什么,卻被沈夜用眼神制止了。
“走吧,阿桂姑姑。趁現在沒人注意,立刻離開。記住我的話,好好活著。”沈夜將她扶起,輕輕推向院門。
阿桂知道沈夜心意已決,也知道自己留下確實幫不上忙,反而可能壞事。她最后深深看了沈夜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然后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哽咽道:“小主人……您……一定要保重!一定要為娘娘報仇!老奴……老奴會在菩薩面前,日夜為您祈福!”
說完,她不再停留,抹著眼淚,顫巍巍地走出了院門,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沈夜站在荒涼的小院中,望著阿桂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動。夕陽的余暉,穿過云層,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也映照著他眼中那愈發深沉冰冷的決絕。
母親死了,死在十七年前這個院子的雨夜。沈家一百三十七口,血染門庭。仇人是誰?是那些西南口音的黑衣人?是覬覦“天機圖”的各方勢力?還是……沈家內部那個生了異心的叛徒?
“圖分陰陽,玉載其形。西山有靈,映月方明。”
母親留下的線索,沈家舊宅的“望月亭”,西山島的別苑……還有,謝家那位神秘的、與蕭離容貌酷似的“表小姐”……
所有的線頭,似乎都糾纏在了一起,指向一個巨大的、深不可測的漩渦。
他必須盡快去沈家舊宅一探。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好的狀態,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做一些準備。
夜幕,再次降臨。姑蘇城的燈火,在遠處次第亮起,璀璨而迷離,仿佛一張巨大的、溫柔的網,掩蓋著其下涌動的暗流與血腥。
沈夜回到屋內,點亮蠟燭。昏黃的光線下,他再次取出母親留下的玉佩拓片,和那塊溫潤的“流云百福佩”,并排放在一起,仔細對比、揣摩。
月光,悄然爬上了窗欞。清冷的光輝,灑在玉佩和拓片上,流轉著神秘而幽微的光芒。
西山有靈,映月方明。
月,已經升起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