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之內,夜色漸深,唯有窗外漏進的些微星光,勉強勾勒出神像傾倒的輪廓和陳伯佝僂的身影。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腐朽和陳舊記憶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陳伯捧著那塊“流云百福佩”,老淚縱橫,聲音哽咽斷續,仿佛要將壓抑了十七年的悲苦、恐懼和期盼,盡數傾瀉。沈夜則緊緊握著那塊觸手生溫的古玉,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胸中氣血翻騰,既有驟然觸及身世線索的激動,更有對眼前老人所真偽的本能警惕,以及那洶涌而來的、對“沈家”、“母親”這些陌生又親切詞匯的孺慕與悲愴。
“小主人……老奴……終于等到您了……”陳伯泣不成聲,布滿皺紋的臉上涕淚縱橫,不似作偽。
沈夜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從巨大的情感沖擊中冷靜下來。十七年的流亡生涯,早已教會他,世事險惡,人心叵測,越是看似巧合的“機緣”,越可能隱藏著致命的陷阱。他松開緊握古玉的手(玉已被他貼身收好),扶住因激動而有些搖晃的陳伯,沉聲問道:
“陳伯,你先別急,慢慢說。你如何確定,我就是你要等的人?僅憑這塊玉佩,和……我長得像母親?”
陳伯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努力平復情緒,但聲音依舊帶著顫音:“玉佩,只是其一。主母娘娘當年將玉佩交給老奴時曾說,此玉乃沈家祖傳,內蘊靈性,非沈家嫡系血脈,難以長久持有,即便得到,也易遭反噬。老奴雖不知其中玄妙,但此玉在老奴手中十七年,始終冰涼,唯有方才小主人觸及時,老奴分明感到它……似乎溫熱了一瞬。”他頓了頓,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更重要的是……小主人的眉眼,尤其是這雙眼睛,與主母娘娘,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還有……您方才情急之下,內息運轉,那功法路數,雖微弱駁雜,但根基氣象……老奴雖不諳武功,卻在沈家多年,見過不少高手,主母娘娘身邊的侍衛,還有……您的父親,當年也曾……那氣息,老奴不會認錯。那是沈家秘傳‘流云訣’的底子,只是……似乎損毀嚴重,混雜了其他霸道功夫……”
沈夜心頭劇震!陳伯前半段關于玉佩和長相的話,或許還有巧合或刻意安排的可能,但他竟然能隱隱感知到自己運轉“焚心訣”時,那源于沈家、卻又被“焚心訣”強行改變融合的微弱內息根基?這絕非尋常老仆所能做到!除非……他真的是沈家舊人,而且當年在沈家地位不低,或者接觸過沈家核心的武學!
警惕之心稍減,求證之念更熾。沈夜扶著陳伯在墻邊坐下,自己也挨著他坐下,低聲道:“陳伯,你慢慢說,把你知道的,關于我母親,關于沈家,關于十七年前姑蘇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我。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夜色中,陳伯的聲音帶著遙遠的追憶和沉痛的悲傷,緩緩響起,將沈夜帶入那個他只在噩夢中片段浮現、卻始終拼湊不完整的、血色的夜晚。
“沈家……本是姑蘇,乃至江南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詩禮傳家,更兼百年武學淵源,在江湖朝廷,都頗有聲望。主母娘娘,閨名沈清漪,是老家主的獨女,自幼聰慧絕倫,貌若天仙,更難得的是性情溫婉仁善,且對武學一道,也頗有天分,深得老家主寵愛。”陳伯的眼神變得悠遠,仿佛穿過時光,看到了那個明媚燦爛的少女,“后來,先帝南巡至姑蘇,對主母娘娘一見傾心,不顧朝臣反對,執意納為貴妃。主母娘娘入宮前,將老奴等幾個自幼侍奉的舊仆,留在了姑蘇沈府,說是……算是留個念想,也為沈家守著這江南祖業。”
“娘娘入宮后,起初幾年,也常有書信和賞賜送來,沈家依舊顯赫。直到……十七年前,天降橫禍。”陳伯的聲音驟然低沉下去,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懼和痛苦,“那一夜,毫無征兆……姑蘇城突然全城戒嚴,兵馬司、還有……還有一批黑衣蒙面、武功極高的人,直撲沈府!他們見人就殺,逢屋便燒,說是奉旨查抄逆黨!老爺、夫人、少爺、少奶奶……闔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除了當時恰好出城為老夫人祈福、不在府中的幾位旁支少爺小姐,還有我們幾個被主母娘娘事先秘密送出、或僥幸躲藏起來的老仆……全……全沒了!”
陳伯老淚縱橫,身體不住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火光沖天、慘叫不絕的恐怖夜晚。“老奴當時是后廚的采辦,那日外出辦事,回來得晚了些,剛到后巷,就看見……看見……”他捂住臉,泣不成聲。
沈夜靜靜地聽著,沒有催促,只是握著古玉的手,攥得更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能勉強抑制住那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悲憤和殺意。一百三十七口!那是他的外祖家,是他的血脈親人!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陳伯哭了許久,才慢慢止住悲聲,用破舊的袖子抹了把臉,繼續道:“老奴當時嚇傻了,躲在巷子口的柴垛后面,一動不敢動,眼睜睜看著那些黑衣人……那些官軍……進進出出,搬走一箱箱的東西,然后……然后放了一把大火!沖天的大火啊……把半邊天都燒紅了……”他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恐懼,“老奴知道,留下來必死無疑,連滾帶爬地逃了,什么也沒敢帶,只帶了主母娘娘當年私下交給老奴保管的這塊玉佩,還有……還有幾句話。”
“什么話?”沈夜追問,聲音干澀。
陳伯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塵封了十七年的秘密說出來:“主母娘娘說……若沈家遭逢大難,讓老奴務必活下去,將玉佩交給她的骨血。還說……沈家之禍,起于‘天機’,禍起蕭墻,內外勾結。真正的罪魁禍首,不在京城,而在……江南!”
“天機?禍起蕭墻?江南?”沈夜心臟猛地一縮。又是“天機”!這已是他第二次聽到這個詞,第一次是從岳獨行口中,關于他父皇母后遇刺的猜測。而“禍起蕭墻,內外勾結”,難道是說,沈家的覆滅,并非簡單的朝堂傾軋或皇帝猜忌,而是沈家內部出了叛徒,勾結外敵?而“真正的罪魁禍首在江南”,這又指向何處?是其他江南世家?是青龍會?還是……隱藏得更深的勢力?
“主母娘娘還說了什么?關于‘天機’,關于叛徒,有沒有更具體的線索?”沈夜急問。
陳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痛苦和自責:“老奴當時只是沈府一個不起眼的老仆,娘娘信任老奴忠心,才將玉佩托付,交代了這些話,但更深的內情……娘娘并未明。娘娘只說,若她的孩兒有朝一日歸來,追尋真相,可去姑蘇城西,沈家舊宅……如今那里已是一片焦土廢墟,被官府封禁多年。但娘娘說,沈家根基,不在明宅,而在……‘后花園,湖心亭,石燈臺下三尺地’。”
“后花園,湖心亭,石燈臺下三尺地……”沈夜低聲重復,眼中光芒閃爍。這像是一處藏匿地點,或者說,是一處線索所在。難道母親當年,就在沈府舊宅的花園中,留下了什么?
“老奴逃出來后,不敢留在姑蘇,隱姓埋名,輾轉流落到這太湖邊的鄉下,一躲就是十七年。這些年,老奴無時無刻不在盼著,盼著能等到小主人,將娘娘的玉佩和遺交還。也暗中打探過沈家舊宅的消息,那里早已荒廢,被傳為鬼宅,官府也少有人去,但……似乎一直有人暗中監視。”陳伯低聲道,眼中流露出恐懼,“老奴不敢靠近,只能遠遠看著。小主人,您……您真要去那里嗎?太危險了!”
沈夜沉默片刻,眼中是化不開的冰寒與堅定。“必須去。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唯一線索。而且……”他看向陳伯,“陳伯,你方才說,真正的罪魁禍首在江南。你可有懷疑的對象?當年之事,除了朝廷兵馬和黑衣人,還有沒有其他勢力參與的跡象?比如……青龍會?”
陳伯身體一顫,眼中恐懼更甚:“青龍會……老奴也聽說過,是江南地頭蛇,勢力龐大。但當年血夜,老奴并未見到青龍會的標志。不過……”他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那伙黑衣人中,領頭的那幾個,武功路數極為詭異狠辣,不似中原武林常見,而且……老奴隱約聽到其中一人,用一種很奇怪的腔調說了句什么,不像是官話,也不像是吳語,倒有點像……有點像西南那邊的口音。”
西南口音?沈夜眉頭緊鎖。黑衣人是朝廷派來的可能性最大,但其中混有西南口音的高手?是朝廷收羅的奇人異士,還是……其他勢力假扮,或者與朝廷勾結?
線索依舊混亂,但至少,有了方向。沈家舊宅,母親留下的隱藏線索,西南口音的黑衣人,以及“天機”與“江南”的關聯。
“陳伯,多謝你。”沈夜鄭重地對陳伯一揖,“若非今日偶遇,我不知還要在黑暗中摸索多久。此恩,沈夜銘記在心。”
陳伯慌忙擺手,又要下跪:“小主人折煞老奴了!能為主母娘娘、為小主人盡一份力,是老奴的本分,是老天爺開眼啊!小主人,您接下來有何打算?那沈家舊宅,如今恐怕已是龍潭虎穴……”
沈夜扶住他,沉聲道:“舊宅必須一探,但需從長計議。我如今傷勢未愈,身份敏感,不宜貿然行動。陳伯,你在此地多年,可知附近有無安全隱蔽的落腳之處?另外,你對姑蘇城現今的局勢,可還了解?”
陳伯想了想,道:“落腳之處……老奴在陳家村倒是有一間破屋,平日獨居,還算隱蔽。但村里人多眼雜,小主人您這模樣……怕是瞞不了多久。至于姑蘇城……”他搖了搖頭,“老奴這些年深居簡出,不敢與外人多,對城中局勢所知有限。只聽說謝家依舊是江南第一世家,與官府關系密切。青龍會勢大,掌控著碼頭漕運和不少地下生意。其他幾家,如王家、李家,也各有勢力。對了,最近城里似乎不太平,盤查得緊,據說是在搜捕什么江洋大盜,但老朽覺得……恐怕沒那么簡單。”
沈夜心下了然,陳伯所說的“不太平”,很可能與自己有關。胥江之事,影響果然還在發酵。
“陳伯,你的住處暫時不能去,會給你帶來危險。”沈夜道,“我需要一個無人知曉、絕對安全的地方,先養幾日傷,再圖后計。你可知道,這附近除了沈家舊宅,還有沒有其他沈家產業,或者……與我母親有關的、比較隱秘的所在?”
陳伯皺著眉頭,冥思苦想,忽然,他渾濁的眼睛一亮,遲疑道:“倒是有一處……只是,不知還在不在,也不知是否安全。”
“何處?”
“是主母娘娘出嫁前,在城西‘沁芳園’附近,私下購置的一處小別院。娘娘偶爾會去那里小住,賞花作畫,圖個清靜。那院子不大,位置也偏,記在一個早已過世的老家人名下,沈家出事后,老奴就再沒去過,也不知道如今是何光景,是否已被官府查抄,或者轉賣他人。”陳伯回憶道,“不過,那地方知道的人極少,連沈府里也沒幾個清楚。或許……可以去碰碰運氣?”
沁芳園,小別院……沈夜心中一動。這或許是個不錯的藏身之處。即便已被查抄或轉賣,至少位置偏僻,先去探查一番,也好再做打算。
“好,就去那里看看。”沈夜當機立斷,“陳伯,你告訴我具體位置和路徑,我自己去。你立刻回村,就當從未見過我,一切如常。若有人問起,絕不可透露今日之事分毫。待我安頓下來,再設法聯系你。”
“這……小主人,您一個人,又有傷在身,老奴實在不放心啊!讓老奴跟您一起去吧,也好有個照應!”陳伯急道。
沈夜搖頭,語氣堅定:“不行。陳伯,你隱匿多年,一旦暴露,必遭殺身之禍。我一個人,目標小,行事方便。你安心回去,保護好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日后,我還有諸多事情,需要仰仗于你。”
見沈夜態度堅決,陳伯只得作罷,仔細描述了那處小別院的具體位置和前往的路徑。那院子位于姑蘇城西,沁芳園以南約三里處,靠近一條名為“柳溪”的小河,位置確實偏僻,周圍多是大戶人家的別業和園林,人煙相對稀少。
沈夜將路徑牢記于心,又向陳伯詳細詢問了沿途可能遇到的關卡、盤查情況,以及如何盡量避開耳目。陳伯雖多年未去,但對那一帶的地形和十幾年前的狀況還算熟悉,一一告知。
天色將明,破廟外傳來隱約的雞鳴犬吠。沈夜不敢再耽擱,必須在天亮前離開這荒郊野外,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藏身,晚上再設法潛入城中,尋找那處小別院。
“陳伯,珍重。我會再聯系你。”沈夜最后對陳伯一抱拳,不再多,轉身便欲離開。
“小主人!”陳伯忽然叫住他,顫巍巍地從懷里又摸索出一個粗布小包,塞到沈夜手中,“這里面是些散碎銀兩和幾張餅子,是老奴平日攢下的,不多,您帶著,應應急。還有……”他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擔憂,“您一定要小心!沈家舊宅那邊,千萬不可貿然硬闖!若有危險,先保全自身!主母娘娘……定是希望您好好活著!”
沈夜握緊手中尚帶老人體溫的小包,喉頭一陣哽咽。他重重點頭,不再多,身形一晃,便悄無聲息地掠出了破廟,沒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陳伯倚在破廟門口,望著沈夜消失的方向,老淚再次滑落,低聲喃喃:“娘娘……老奴……終于等到小主人了……您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他平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