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福是禍?沈夜心中念頭急轉。這老人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老農,但誰又能保證,他不是青龍會或官府布下的眼線?可若真是眼線,為何不直接呼救或動手,反而如此平靜地叫他出來?
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自己如今這狀態,若對方真有惡意,躲也未必躲得過。沈夜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的翻騰,緩緩從神像后走了出來。
夕陽的余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他蒼白消瘦的面容,和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銳利警惕的眼睛。
那老人看到沈夜的模樣,尤其是他臉上那幾乎難以掩飾的病容和疲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光芒,有憐憫,有驚訝,似乎還有一絲……難以喻的、更深沉的情緒。但他很快掩飾過去,只是上下打量了沈夜幾眼,點了點頭,嘆道:
“果真是你。老朽方才在村口,就隱約覺得有人影往這破廟來,沒想到……還真是個后生。看你面色,可是身上有傷?又為何孤身一人,躲在這荒郊野廟?”
沈夜沒有立刻回答,他也在觀察著老人。老人面容蒼老,布滿了深深的皺紋,像是干涸土地上的溝壑,一雙手粗糙黝黑,骨節粗大,確實是常年勞作留下的痕跡。他的眼神,乍看渾濁,但仔細看去,深處卻似乎隱藏著一絲難以喻的銳利和滄桑,與他佝僂的身形、破爛的衣衫,形成一種奇異的反差。
“老丈是?”沈夜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反而謹慎地反問。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沈夜的警惕,他拄著拐杖,走到墻邊,緩緩坐下,動作有些艱難,仿佛腿腳不便。他拍了拍身邊的地面,示意沈夜也坐下。
“老朽姓陳,是前面陳家村的人,年輕時也在這附近給大戶人家看過門,跑過腿,如今年紀大了,不中用了,就在村里守著兩畝薄田,混口飯吃。”老人慢悠悠地說道,目光卻依舊落在沈夜臉上,那目光平靜,卻仿佛帶著一種穿透力,讓沈夜有些不自在。
“后生仔,你不是本地人吧?口音不對,這身打扮……也勉強。”陳伯(沈夜心中姑且如此稱呼)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句句說在關鍵,“身上有傷,卻不找郎中,反而躲在這荒廟里啃干糧……是惹了麻煩,在躲什么人吧?”
沈夜心中警鈴大作,這老者的觀察力,絕非常人!他手指微微用力,按住了短匕的機簧,沉聲道:“老丈何出此?在下不過是路過此地,身體不適,在此歇腳而已。”
“路過?”陳伯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顯得有些古怪,“這破廟偏離官道,周圍也無甚景致,尋常路人,誰會特意繞到這兒來歇腳?再者……”他頓了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沈夜沾著泥土、卻依舊能看出質地不俗的靴子邊緣(那是離開水寨時匆忙換上的,未來得及處理),“后生仔,你雖然穿著粗布衣衫,臉上也抹了灰,但這雙手,還有這走路的架勢,可不像是常年做粗活、或者普通行商的樣子。倒像是……練過武,而且功夫不淺,只是如今,怕是傷得不輕,損了根基吧?”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沈夜耳邊炸響!這老者,絕對不是普通的鄉下老農!他不僅眼光毒辣,而且似乎對江湖事、甚至對武學,都有所了解!他是什么人?是敵是友?
沈夜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體內那點微弱的內力下意識地運轉起來,牽動傷勢,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但眼神卻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眼前這看似普通的老者,一字一句道:
“你,究竟是誰?”
陳伯對上沈夜那警惕而冰冷的眼神,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仿佛沉淀了無數歲月的疲憊和……某種難以喻的悲憫。他沒有回答沈夜的問題,而是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破廟外漸漸沉落的夕陽,那昏黃的光線,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長。
良久,他才用一種極低、仿佛自自語,又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的、夢囈般的聲音,緩緩說道:
“十七年了……整整十七年了……老朽還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這一天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沈夜,那渾濁的眼眸深處,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閃動,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孩子……你長得,真像你娘……尤其是這雙眼睛……這倔強的眼神……”
沈夜如遭雷擊,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這陌生的、蒼老的、自稱“陳伯”的老人,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膛!
娘?他……認識我娘?他……知道我是誰?!
“你……你說什么?!”沈夜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激動,而變得嘶啞顫抖,他猛地向前一步,卻又因牽動傷勢而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土墻,才勉強站穩,但目光卻如同釘子一般,釘在陳伯的臉上,“你認識我娘?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陳伯看著沈夜激動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追憶,有痛苦,有欣慰,最終,都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雙蒼老而粗糙的手,顫巍巍地,從懷中貼身的口袋里,摸索了許久,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
他一層層,極其小心地打開油紙,露出里面包裹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只有半個巴掌大小、通體瑩白、觸手溫潤的古玉。玉的造型古樸,雕刻著繁復而神秘的云紋,中間是一個沈夜從未見過、卻又莫名覺得眼熟的、類似于某種古老符文的圖案。玉質極佳,即使在破廟昏暗的光線下,也流淌著內斂而溫潤的光澤,一看便知絕非凡品。
陳伯將這塊古玉,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遞到沈夜面前。他的手指微微顫抖,聲音也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終于得以宣泄的激動和滄桑:
“這塊‘流云百福佩’……是你母親,沈貴妃……不,是主母娘娘,當年離宮之前,交給老奴的。她說……若有一天,她的孩兒回到江南,回到姑蘇,便將此玉交還,告訴他……他的根,在這里。他的仇,他的恨,他的責任……都在這里。”
沈夜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塊古玉上。那溫潤的光澤,那熟悉的紋路(雖然他不記得,但血脈中仿佛有種奇異的共鳴),還有“流云百福佩”這個陌生的名字,以及“沈貴妃”、“主母娘娘”這兩個稱呼……如同驚濤駭浪,瞬間將他淹沒!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塊玉,卻又在即將碰到時,猛地縮了回來,仿佛那玉是滾燙的烙鐵。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陳伯,眼中充滿了震驚、懷疑、狂喜、恐懼……種種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你……你是我母親身邊的舊人?”沈夜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陳伯緩緩點了點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渾濁的眼中,有淚光閃爍。
“老奴……陳平安。十七年前,是沈府……也就是主母娘娘在姑蘇娘家府邸的一名老仆。娘娘入宮前,老奴便跟著伺候了。后來……后來出了那等塌天大禍,沈家……滿門……”陳伯的聲音哽咽了,似乎說不下去,他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情緒,繼續道,“老奴僥幸逃得一命,隱姓埋名,躲在這太湖邊的鄉下,一躲,就是十七年。這些年,老奴無時無刻不在盼著,盼著有朝一日,能等到小主人回來……能親手,將主母娘娘的遺物,交還給她的骨血……”
他捧著那塊“流云百福佩”,再次遞向沈夜,老淚縱橫。
“小主人……老奴……終于等到您了……”
夕陽的最后一縷余暉,透過破廟的窗欞,恰好照射在那塊瑩白的古玉上,折射出溫潤而神秘的光芒。光芒映照著陳伯蒼老而激動的臉龐,也映照著沈夜那張寫滿了震驚、茫然、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埋心底、終于被觸動的孺慕與悲愴的、年輕而蒼白的臉。
破廟內,塵土在光線中飛舞。遠處傳來歸巢鳥雀的鳴叫。這荒涼、破敗、被遺忘的角落,此刻,卻仿佛成了連接過去與現在、死亡與新生、絕望與希望的一個奇異節點。
沈夜緩緩地、顫抖地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再退縮。指尖觸碰到那溫潤的玉身,一股難以喻的、熟悉而溫暖的感覺,順著指尖,瞬間流遍全身,仿佛冰冷的血液,在這一刻,重新開始奔流。
十七年的謎團,十七年的追索,十七年的血與恨……似乎,在這一刻,終于觸碰到了第一縷真實的線索。而這線索,竟然來自一個萍水相逢、在這荒郊破廟中偶遇的、自稱是他母親舊仆的、風燭殘年的老人。
是巧合?是命運?還是……另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沈夜緊緊握住那塊溫潤的古玉,仿佛握住了母親殘留的溫度,也握住了那沉甸甸的、血色的過往。他抬起頭,看向淚流滿面的陳伯,心中的堤防,在這一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陳伯……”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干澀,“告訴我……告訴我所有你知道的。關于我母親,關于沈家,關于……十七年前,姑蘇,究竟發生了什么?”
夜色,徹底籠罩了破廟。而廟內,一場跨越了十七年光陰的對話,才剛剛開始。這偶然的相遇,是命運的饋贈,還是另一場陰謀的序幕?沈夜不知道。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追尋真相的道路,似乎有了一個明確而沉重的方向――姑蘇,沈家,那已被時光和鮮血掩埋的過去。而眼前這位突然出現的老仆陳伯,究竟是揭開迷霧的鑰匙,還是將他拖入更深漩渦的誘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