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幾乎無法呼吸。他想沖過去,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訴她一切都過去了,想問她好不好……可腳步卻像是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岳獨行之前的話語,如同一道冰冷的鎖鏈,束縛著他的行動。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控制住自己不露出異樣,只是微微動了動嘴唇,用口型無聲地吐出兩個字:“離兒……”
岳獨行也察覺到了蕭離目光的落點。他心中微微一沉,但此刻女兒蘇醒的狂喜壓倒了一切。他顧不上其他,連忙俯身,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離兒?離兒!你醒了?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蕭離的眼珠緩緩轉動,視線從沈夜身上移開,落到父親臉上。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辨認出眼前的人,干裂蒼白的嘴唇又動了動,發出一個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氣音:“爹……”
只這一聲,岳獨行虎目一熱,幾乎要落下淚來。他緊緊握住女兒的手,連聲道:“爹在,爹在這兒!沒事了,離兒,沒事了,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岳清霜“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到蕭離身上,緊緊抱住她,哽咽道:“姐姐!姐姐你醒了!霜兒好怕,好怕你一直睡下去……”
莫愁也走了過來,探了探蕭離的脈息,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細微表情:“脈象雖弱,但已趨于平穩,神識也恢復了。能醒來,便是渡過了最兇險的一關。接下來,只需好生將養,輔以湯藥,慢慢恢復元氣即可。只是她身子太虛,不宜勞神,需要絕對靜養。”
“多謝前輩!”岳獨行由衷地道謝,隨即柔聲對蕭離道,“離兒,你聽到莫愁前輩的話了嗎?好好休息,別的事情都不要想,有爹在。”
蕭離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她只是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點了點頭,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依舊僵立在原地的沈夜。
沈夜接觸到她的目光,心中一顫,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疑惑,看到了那微弱卻清晰的探尋。他想告訴她,他沒事,他想問她,還好嗎……可話到嘴邊,卻化作一陣壓抑的咳嗽。他內傷未愈,情緒激動之下,氣血翻涌,牽動傷勢,臉色瞬間又白了幾分,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沈夜小子,你自己也是半個病人,還不回去躺著!”莫愁冷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夜如夢初醒,艱難地挪開目光,不敢再看蕭離,對著岳獨行和莫愁的方向,微微躬身,嘶啞道:“是……晚輩告退。”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一步一步,緩慢而艱難地走回了自己的木屋,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和……孤寂。
蕭離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門內。她眼中那絲微弱的疑惑,似乎更深了些,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襲來。她剛剛蘇醒,精神不濟,說了那一個字,已是耗盡了力氣。眼皮越來越重,在岳獨行溫柔的注視和岳清霜低低的啜泣聲中,再次緩緩闔上,陷入了沉睡。
但這一次,是平和的、恢復性的沉睡,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了許多。
岳獨行看著女兒再次睡去,但臉色已不似之前那般死白,心中一塊大石終于落地。他輕輕將蕭離抱回屋內,小心安置好,又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
走到屋外,岳獨行看著沈夜那緊閉的房門,眼神復雜。他豈能看不出沈夜方才的激動和壓抑?又豈能看不出女兒醒來后,第一個尋找的,竟是沈夜的目光?這兩個年輕人之間那種難以喻的羈絆,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他之前那番劃清界限的話,固然是為了保護離兒,是出于一個父親最直接的反應。可此刻,看到沈夜那副隱忍克制、甚至帶著幾分卑微退讓的模樣,再想到胥江之上他毫不猶豫擋在離兒身前的決絕,岳獨行心中那堅硬的壁壘,終究是又松動了幾分。
或許,真的不該如此決絕?這個年輕人,或許……并非他想象中那樣,只會帶來災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又被理智壓了下去。離兒剛醒,身體還極度虛弱,經不起任何風波。而沈夜的身份和背負的東西,依然是巨大的隱患。一切,還需從長計議。至少,要等離兒再好些,等沈夜的傷勢穩定些,等他們弄清楚眼下的處境和潛在的威脅之后,再做打算。
他抬頭,望向太湖浩渺的水面,目光深遠。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涌動。胥江的血,不會白流。青龍會的報復,其他勢力的窺探,還有那神秘的“天機圖”……該來的,終究會來。
而他們這支傷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小隊伍,在經歷了生離死別、短暫喘息之后,終于因為蕭離的蘇醒,而重新有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和希望。只是,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蕭離的蘇醒,是轉折,也或許是新一輪風暴來臨前的,短暫寧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