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洞庭山,太湖深處。
水寨的日子,仿佛與世隔絕。白晝,陽光透過木屋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湖水輕拍著岸邊的木樁,發出有節奏的嘩啦聲。夜晚,星河倒映在平靜的湖面,萬籟俱寂,只有風聲、水聲,和遠處隱約的漁火。
這短暫的寧靜,對重傷的眾人而,是彌足珍貴的喘息之機。
莫愁的醫術確實高明。在她的精心調理下,沈夜和蕭離的傷勢,都穩住了惡化的趨勢,并開始緩慢地好轉。
沈夜依舊虛弱,大部分時間只能臥床靜養,強行施展“焚心訣”透支潛能的反噬,加上經脈的嚴重損傷,并非朝夕可愈。莫愁每日為他施針用藥,梳理體內混亂的真氣,輔以水寨附近采摘的、有溫養之效的草藥。他臉色依舊蒼白,但那種瀕死的灰敗之氣已漸漸退去,偶爾能在老何的攙扶下,到屋外曬曬太陽,呼吸一下帶著水汽的新鮮空氣。只是每一次運氣,經脈依舊刺痛,丹田空空如也,讓他深刻意識到恢復實力的艱難。更多的時候,他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沉默不語,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的憂慮和沉思。他在想胥江的追殺,想謝家的態度,想青龍會的下一步,想“天機圖”的線索,想岳獨行那番劃清界限的話語,而想得最多的,是依舊昏迷不醒的蕭離。
蕭離的恢復,則更顯緩慢,也更為詭異。她體內的寒毒和掌傷,在莫愁的“九轉還陽丹”(白玄冒險從黑市購得的贗品,藥效不及真品十一,卻也極為珍貴)和精心調治下,被暫時壓制下去,不再侵蝕心脈。但她遲遲沒有蘇醒,仿佛靈魂被抽離,只留下一具蒼白美麗的軀殼,靜靜地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平穩,對外界的一切毫無反應。
莫愁仔細檢查過多次,脈象雖弱,卻漸趨平穩,身體機能也在緩慢恢復,按理早該醒來。可偏偏,她就是沉睡不醒。莫愁行醫多年,見過各種疑難雜癥,卻也對蕭離這種情況感到棘手,最終只能歸結于“心神受創過巨,潛意識自我封閉”這種玄之又玄的說法,建議以溫和的內力滋養和親人呼喚嘗試喚醒。
于是,每日午后陽光最好的時候,岳獨行便會將蕭離抱到屋外廊下,讓她靠在鋪了厚墊的竹椅上,曬曬太陽。他握著女兒冰涼的手,將精純溫和的內力,一絲絲、一縷縷地渡入她體內,溫養著她的經脈和心竅,同時,用低沉而緩慢的聲音,講述著一些過往的瑣事,講北地的風雪,講竹溪小筑的四季,講她小時候的趣事,講霜兒如何調皮……試圖用熟悉的人和事,喚回她沉寂的意識。
岳清霜也會趴在姐姐膝邊,用軟糯的聲音,一遍遍叫著“姐姐,姐姐,你快醒醒,霜兒給你摘了好看的花……”她真的會跑去水邊,采來幾支帶著水珠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放在蕭離手邊。
沈夜能下床走動后,也會默默地坐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看著岳獨行眉宇間深沉的憂慮和溫柔,看著岳清霜純真的期盼,看著蕭離在陽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側臉,心中是翻江倒海般的痛楚和無力。他想靠近,想像岳獨行那樣握住她的手,想在她耳邊說些什么,可腳步卻如同灌了鉛,邁不動分毫。岳獨行那番話,如同無形的屏障,橫亙在他和蕭離之間。他只能遠遠地看著,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輪廓,將所有的擔憂、愧疚和無法說的情愫,深深壓在心底。
日子就這樣在擔憂、沉默和緩慢的恢復中,一天天過去。水寨隱蔽,白玄安排得當,又有太湖天然屏障,青龍會和其他勢力的觸角,似乎暫時還未伸到這里。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平靜只是暫時的。胥江一戰,他們已徹底暴露在各方視線之下,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們需要盡快恢復實力,更需要一個更長遠的計劃。
這日,午后。陽光正好,湖風微醺。
岳獨行照例將蕭離抱到廊下,正準備如往常般為她渡氣,一直昏睡的蕭離,指尖忽然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這細微的動作,并未逃過一直緊握著她的手、全神貫注的岳獨行的眼睛。他渾身一震,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錯覺,連忙凝神細看。
只見蕭離那長而卷翹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了顫。眉心微蹙,仿佛在抵抗某種夢魘的糾纏。然后,在岳獨行屏住呼吸、幾乎要停止心跳的注視下,那雙緊閉了數日的眼眸,緩緩地、極其困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初時,眸中是一片茫然和空洞,映著廊外過于明亮的陽光,顯得有些失焦。她似乎花了很長的時間,才適應光線,視線緩緩移動,掠過近在咫尺的、父親那張寫滿擔憂和驚喜的臉,掠過趴在她膝邊、瞪大眼睛、捂住嘴巴不敢出聲的岳清霜,掠過不遠處倚著門框、因這突然變故而僵住的老何,掠過坐在廊下、正默默調息的莫愁……最后,有些遲鈍地,轉向了側前方。
沈夜就站在那里。
他原本是坐在稍遠些的石凳上,看著湖水發呆。當岳獨行氣息微變時,他便已察覺,下意識地轉頭看來,正對上蕭離緩緩睜開的眼睛。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夜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語,所有的情感,都在那雙初睜的、帶著茫然和脆弱的眼眸注視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那雙他日思夜想、擔憂牽掛的眼睛,一點點恢復焦距,一點點映出他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蕭離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雙眼睛,靜靜地望著他,仿佛穿越了生死,穿越了漫長的黑暗,終于重新找到了焦點。那目光依舊虛弱,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茫然,里面似乎有千萬語,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深切的擔憂,有隱約的詢問……最終,都化作了無聲的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