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城,自古繁華。小橋流水,粉墻黛瓦,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吳儂軟語縈繞街巷。然而在這片以精致風雅著稱的城池東南隅,卻矗立著一片氣象截然不同的建筑群。
這里沒有尋常園林的曲徑通幽、移步換景,取而代之的是高聳的圍墻,厚重的大門,以及門楣上那塊古樸厚重、御筆親題的匾額――“江南謝氏”。
朱漆大門常年緊閉,只開側門供日常出入。門前兩尊漢白玉石獅,蹲踞于高臺之上,鬃毛虬結,怒目圓睜,俯瞰著門前空闊的廣場和那條筆直通向府內的青石甬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生人勿近的氣勢。門檐下掛著的氣死風燈,白日里并不點亮,但那暗紅色的綢罩和燈下侍立如雕塑般的勁裝護衛,已足夠彰顯此處的非同尋常。
這便是江南第一世家,謝氏宗族的主宅。與姑蘇城其他世家大族追求“隱于市”的園林雅趣不同,謝府的格局,更接近北方高門大宅的莊嚴肅穆,開闊、規整、層層遞進,透著歷經數百年沉淀下來的底蘊和一種近乎冷漠的秩序感。
謝云舟乘坐的馬車,并未在正門停留,而是沿著高墻繞了半圈,駛入一條僻靜的巷子,在一扇相對不起眼、但依舊厚重結實的黑漆角門前停下。這里是謝府內部直系子弟和重要客人的專用通道,尋常訪客和下人,是沒資格從這里出入的。
車簾掀開,謝云舟彎腰下車。他身上依舊是離開楓橋碼頭時的那身錦袍,質地華貴,剪裁合體,將他襯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但那張清俊的臉上,卻沒什么血色,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郁和疲憊,眼神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顯得有些空洞。連日來的奔波、胥江血戰的驚嚇、目睹沈夜蕭離重傷的無力、被父親強行帶回的憋悶,以及對前路的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沉沉的暮氣。
角門無聲地打開,兩名身著青衣、面容肅穆的護衛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多余的話語,甚至連眼神都控制得恰到好處,恭敬而不諂媚,帶著謝家特有的、訓練有素的克制。
謝安早已候在門內,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三公子,一路辛苦。家主在‘澄心齋’等您。”
“澄心齋”是謝凌峰平日處理族中緊要事務、或獨自靜思的書房,位于謝府深處,環境清幽,尋常子弟和下人未經傳喚,絕不敢靠近。父親在那里等他,顯然不是簡單的訓話。
謝云舟點了點頭,沒有說什么,邁步走進了這座他既熟悉又感到壓抑的家門。
一入府內,與外界的喧囂繁華立刻隔絕。眼前是一條寬闊的甬道,以整塊的青石板鋪就,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甬道兩旁,是高大森然的古柏,枝干遒勁,四季常青,投下濃重的陰影,即使是在白日,也顯得幽深靜謐??諝庵袕浡奶聪愫蜁須庀ⅲ牪坏浇z毫市井的嘈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若有若無的琴聲,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沒有亭臺樓閣的精巧布局,沒有奇花異草的爭奇斗艷,目之所及,是規整的院落,厚重的屋宇,飛檐斗拱線條簡潔而有力,黛瓦粉墻莊重肅穆。回廊深遠,立柱粗壯,上面的彩繪早已斑駁褪色,卻更添了幾分歷史的滄桑和威嚴。偶爾有青衣小帽的仆役低頭快步走過,見到謝云舟和謝安,立刻垂手肅立,待他們走過,才繼續自己的腳步,悄無聲息,仿佛訓練有素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