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便是謝府的氣象。不尚浮華,不重精巧,卻自有一種淵s岳峙、深不可測的厚重感。每一塊磚石,每一棵古木,仿佛都浸染了謝氏數百年的榮光與規矩,無聲地訴說著這個家族的底蘊與森嚴的等級秩序。行走其間,人會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壓低聲音,仿佛生怕驚擾了這份沉淀了數百年的肅穆。
謝云舟從小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早已習慣了這一切。但此刻,在經歷了外面的風雨、見識了江湖的波譎云詭、尤其是與沈夜蕭離他們同行的那段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日子后,再次回到這里,他竟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和陌生。這里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帶著一種無形的重量,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胥江上那冰冷的江水,想起了沈夜擋在蕭離身前決絕的背影,想起了岳獨行抱著女兒時那深沉的憂慮,想起了莫愁那冰冷眼神下暗藏的疲憊,甚至想起了謝家樓船上,父親那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的目光,和那句“謝家,從不欠人情,但有些渾水,黃稹薄
這里的一切,都太“正確”了,太“規矩”了,也太……冰冷了。與外面那個充滿了血腥、掙扎、背叛,卻也交織著生死與共、不離不棄的江湖,是如此的不同。
謝安默不作聲地在前方引路,腳步不疾不徐,剛好領先謝云舟半步,既能顯示恭敬,又不失引導之責。穿過一道道月洞門,走過一條條回廊,經過一個個或開闊或幽深的庭院,謝云舟沉默地跟著,目光從那些熟悉的景致上掠過,心中卻是一片紛亂。
終于,他們來到了一處更為幽靜的院落前。院門是普通的黑漆木門,門上并無匾額,只有門楣上方一塊簡單的木雕,刻著“澄心”二字,筆力遒勁,鋒芒內斂。院墻比別處更高,墻頭爬滿了碧綠的常春藤,更添幾分清幽。這里,便是謝凌峰獨處的“澄心齋”了。
謝安在院門前停下,側身讓開,躬身道:“三公子,請。家主在里面等您。”
謝云舟在門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有些紊亂的心緒,也試圖將身上那股從外面帶回來的、屬于江湖的風塵和血火氣息,盡數壓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盡管那衣袍本就一絲不茍,然后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黑漆木門。
門內,是一個小小的庭院,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簡潔。院中并無花草,只鋪著干凈的白沙,白沙上以黑色卵石擺出簡單的波浪紋路,意境空靈。墻角植著幾竿翠竹,隨風輕搖,沙沙作響。正對院門的,是三間打通的書齋,門窗敞開,里面燃著淡淡的檀香,可以看到一排排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上面擺滿了線裝古籍。書齋臨窗處,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謝凌峰正背對著院門,負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那幾竿翠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穿著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身形挺拔,即使只是一個背影,也透著一種久居上位的沉穩和不容置疑的威嚴。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卻照不進他那深邃的眼眸和莫測的心思。
謝云舟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他走進庭院,白沙在他腳下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他來到書齋門前,停下腳步,對著父親的背影,躬身行禮,聲音有些干澀地開口:
“父親,不肖子云舟,回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