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很簡單。”岳獨行打斷他,目光灼灼,“離兒是我女兒,我不會讓她再涉險。等找到白玄,安頓下來,我會帶她離開,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徹底避開這些是是非非。”他頓了頓,看著沈夜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至于你,沈夜,或者我該叫你蕭煜――你救過離兒,這份情,我岳獨行記著。但你的路,你自己走。‘天機圖’也好,前朝舊事也罷,那都是你蕭家的事,與離兒無關。我不希望,她再因為你,受到任何傷害。”
這話,已是明確的劃清界限。岳獨行要帶走蕭離,將他排除在外。
沈夜只覺得心頭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無比,比身上的傷更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想告訴岳獨行,他早已將守護蕭離視為比生命更重的事,想告訴他,自己從未想過要利用離兒,想告訴他,他追尋“天機圖”并非僅為私仇,更想揭開當年的真相,為枉死的親人,也為離兒那被篡改和遺忘的過去,討一個公道……
可是,千萬語涌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么?說他能保護好離兒?他自己如今重傷瀕死,武功能否保住尚是未知,拿什么保護?說他不會連累離兒?可這一路走來,哪一次險境,不是因他而起?說他追尋真相是為了離兒好?這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是艱難地抬起手,捂住嘴,壓抑著胸腔內翻涌的氣血和那股難以喻的酸澀,垂下眼睫,低聲道:“前輩……教訓的是。是晚輩……連累了蕭姑娘。前輩要帶蕭姑娘離開,是……理所應當。晚輩……絕無怨。”
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帶著重傷后的虛弱,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那份壓抑的痛苦和無奈,讓岳獨行心頭也微微一顫。他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說的是真心話,他是真的覺得愧疚,真的覺得自己是累贅,真的……在放手。
可是,看著沈夜那蒼白如紙、仿佛隨時會碎裂的臉,看著他眼中那難以掩飾的痛楚和黯淡下去的光芒,岳獨行心中那堵堅固的墻,又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他想起了胥江之上,沈夜毫不猶豫擋在蕭離身前的背影,想起了他即使昏迷,依舊緊蹙的眉頭,仿佛在夢中都在承受著無盡的痛苦和掙扎。
這個年輕人,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背負著國破家亡的血海深仇,背負著天下皆敵的沉重命運,獨自一人在黑暗中踽踽獨行了這么多年。他或許偏執,或許身不由己,但他對離兒的心,那份不惜己身也要護其周全的執念,卻是做不得假的。
帶走離兒,固然能讓她暫時遠離危險,可離兒的心呢?她那看似淡漠、實則比誰都重情的性子,若知道是自己逼走了沈夜,甚至可能讓他獨自面對青龍會和無休止的追殺,她會如何?會怨恨自己這個父親嗎?
岳獨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一邊是父親保護女兒的天性,一邊是對這個身世凄慘、卻用生命守護女兒的年輕人的一絲不忍和……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一絲欣賞。
車廂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凝滯。只有馬車行駛的顛簸聲,和蕭離、岳清霜微弱的呼吸聲,在靜靜流淌。
沈夜不再說話,只是偏過頭,目光怔怔地望著車廂壁,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的東西,又仿佛只是空洞地發呆。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脆弱得令人心揪。
岳獨行也沉默著,目光在女兒蒼白的臉和沈夜失魂落魄的側影之間游移,眉心緊蹙,仿佛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岳清霜似乎被這凝重的氣氛驚動,不安地動了動,迷迷糊糊地醒來,揉了揉眼睛,看到對面醒來的沈夜,眼睛微微一亮,小聲喚道:“沈哥哥……你醒了?”
沈夜聞聲,轉過頭,對上小女孩清澈擔憂的眼眸,勉強扯出一個極其微弱的笑容,點了點頭,想說什么,卻只是引發了一陣壓抑的咳嗽。
岳清霜立刻爬起來,小心翼翼地從旁邊水囊里倒出一點水,用小勺子舀了,遞到沈夜唇邊,像個小大人似的,軟軟地說:“沈哥哥,喝水。爹爹說,你受傷了,要多喝水才能好。”
沈夜看著眼前那清澈的水和女孩純真的臉龐,心頭最柔軟的地方仿佛被輕輕觸碰了一下。他費力地微微抬頭,就著岳清霜的手,抿了一小口水。溫熱的水流入干澀的喉嚨,帶來些許舒適,也帶來了更多的苦澀。
“謝謝……霜兒。”他聲音嘶啞地道謝。
岳清霜搖搖頭,又看看昏迷的姐姐,小臉上滿是憂慮:“沈哥哥,姐姐什么時候能醒啊?她睡了好久了……”
沈夜的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看向蕭離,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疼惜和自責,喉嚨哽了哽,才低聲道:“姐姐……累了,讓她多睡一會兒。有岳前輩在,有……有我們在,姐姐會醒的。”
“嗯!”岳清霜用力點頭,仿佛沈夜的話給了她莫大的信心。她又看看沈夜蒼白的臉,小聲道:“沈哥哥也要快點好起來。爹爹說,你是為了保護姐姐才受傷的,你是好人,是霜兒和姐姐的恩人。”
童無忌,卻最是真摯。這話如同一把鈍刀,再次割在沈夜的心上,也割在岳獨行的心上。
沈夜眼圈微微發紅,垂下眼簾,不敢再看小女孩純真的眼睛,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岳獨行將女兒的話聽在耳中,看著沈夜那幾乎要將自己埋起來的脆弱模樣,心中那堵墻的裂縫,似乎又擴大了些許。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些劃清界限的話,在此刻這狹小車廂內彌漫的、由傷痛、守護、愧疚和純真交織而成的微妙氛圍中,顯得如此冰冷和不近人情。
或許,有些事情,并非非黑即白。有些路,也并非只有一條。
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仿佛要將胸中的郁結和矛盾都吐出去。最終,他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將懷中的蕭離摟得更緊了些,目光重新投向車窗外那逐漸被暮色籠罩的、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
馬車依舊在顛簸前行,帶著一車各懷心事、傷痕累累的人,駛向那未知的、或許藏著短暫安寧,也或許暗藏更多殺機的“沙渚”。
而車廂內,那份無聲的、沉重的、卻又隱約流動著某種難以喻的羈絆的微妙氛圍,依舊在蔓延。它如同太湖上漸起的薄霧,看似輕柔,卻將所有人的心,都籠罩在了一片迷茫與不確定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