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將太湖西岸一片荒僻的河汊染成淡淡的金色。馬車停在一處隱蔽的蘆葦蕩旁,不遠處,幾間歪歪斜斜、看起來廢棄已久的漁家棚屋,在暮色中露出模糊的輪廓。這便是岳獨行所說的“沙渚”附近,一處人跡罕至的臨時落腳點。
一路行來,還算平靜。老何和莫愁警惕地觀察著沿途,并未發(fā)現(xiàn)明顯的跟蹤跡象。或許是謝家船隊的威懾力尚在,或許是青龍會在胥江損失不小,需要時間重整,也或許是他們改變了策略,正在暗中布置更致命的陷阱。無論如何,這短暫的平靜,對車上的傷者而,已是彌足珍貴。
沈夜是在午后時分醒來的。
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無處不在的、如同被碾碎般的劇痛。經(jīng)脈火燒火燎,丹田空空蕩蕩,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的鈍痛,喉嚨里彌漫著濃郁的血腥氣和草藥混合的苦澀味道。他想動一動手指,卻感覺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仿佛有千鈞重物壓在上面。
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車廂頂棚,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晃動。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硌得生疼。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還活著,躺在一輛行駛的馬車上。
記憶如同潮水般涌來――胥江上的血戰(zhàn),冰冷的江水,窒息的黑暗,最后是那道劃破水面、模糊的燈火,和隱約的號角聲……是謝家的船隊?是幻覺,還是真的得救了?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想看看周圍。然后,他便看到了對面。
岳獨行背靠著車廂壁坐著,雙目微闔,似在調(diào)息,但眉宇間透著深深的疲憊和凝重。他懷中,緊緊摟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是蕭離。蕭離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緊閉,呼吸微弱,但胸膛有輕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她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被岳獨行小心地護在懷里,仿佛護著世間最珍貴的瓷器。岳清霜蜷縮在父親腿邊,腦袋枕著父親的膝蓋,似乎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
這一幕,讓沈夜心頭猛地一松,緊接著,又是一緊。松的是,岳獨行和蕭離父女看樣子都還活著,而且暫時脫離了險境。緊的是,蕭離的狀態(tài)顯然極差,而岳獨行也受了傷,氣息遠不如平日沉穩(wěn)。
他下意識地想撐起身,查看蕭離的情況,也想弄清楚現(xiàn)在的處境。可剛一用力,胸腔內(nèi)便是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劇痛,喉頭一甜,一口淤血險些噴出,被他強行咽了回去,卻引得一陣劇烈的咳嗽,牽動全身傷勢,痛得他眼前發(fā)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中衣。
“別動。”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岳獨行。他已經(jīng)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沈夜,目光復(fù)雜,有關(guān)切,有審視,也有一絲難以喻的深沉。
沈夜的動作僵住,他喘著氣,壓下喉間的腥甜,抬眼看向岳獨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厲害,發(fā)出的聲音嘶啞難辨:“岳……前輩……離兒……她……”
“離兒暫無性命之憂,但需靜養(yǎng)。”岳獨行簡意賅,目光在沈夜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道:“你傷勢極重,經(jīng)脈受損,內(nèi)息紊亂,強提真氣的反噬非同小可,若非謝家那位王先生醫(yī)術(shù)高明,加上莫愁前輩及時施針用藥,你這條命,昨夜就交代在江里了。現(xiàn)在,給我躺著,不想廢了武功,就別亂動。”
語氣算不得溫和,甚至帶著慣常的嚴厲,但其中的告誡之意,卻也清晰。沈夜聽得出,岳獨行是真的在擔(dān)心他的傷勢,或者說,是擔(dān)心他傷勢惡化會影響蕭離,亦或是影響他們接下來的行程和安全。無論如何,這份“擔(dān)心”是真實的。
沈夜不再試圖起身,只是目光依舊緊緊鎖在蕭離蒼白的小臉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dān)憂和自責(zé)。是他,又一次將離兒拖入了險境,害她重傷至此。
“我們……現(xiàn)在在哪兒?謝家……”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依舊嘶啞。
“在去‘沙渚’的路上。謝家的‘援手’,僅限于送我們下船,外加一些藥材盤纏。”岳獨行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但沈夜卻能感受到那份平淡之下隱藏的沉重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謝云舟被他父親帶回姑蘇了。接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
果然如此。沈夜心中并無太多意外。謝凌峰的選擇,在他意料之中。世家大族,利益為先,能出手救下他們,已是不易,指望他們繼續(xù)庇護,甚至卷入“天機圖”的渾水,無疑是癡人說夢。只是……謝云舟……那個帶著幾分天真和義氣的世家公子,被這樣帶回去,心里怕是也不好受吧。
“白叔……可有消息?”沈夜又問。這是他們最后的指望了。
岳獨行搖了搖頭:“尚未。但約定之地就在前面不遠。希望他能及時趕到。”他頓了頓,看著沈夜,緩緩道:“你的傷,需盡快調(diào)理。莫愁前輩說,你體內(nèi)舊傷新創(chuàng)糾纏,情況復(fù)雜,需尋一處絕對安全、靈氣充裕之地,靜心調(diào)養(yǎng)至少月余,輔以對癥靈藥,方有希望恢復(fù),否則……武功難保,甚至損及根基壽元。”
沈夜沉默。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強行施展“焚心訣”透支的潛能,胥江水戰(zhàn)中的重傷和溺水,加上原本就未曾痊愈的舊疾,如今他的身體,已是千瘡百孔,如同一個四處漏風(fēng)的破袋子。能活下來已是僥幸,至于武功……他苦笑了一下,若能換得離兒平安,武功盡失又如何?只是,如今這局面,失去武功,與廢人何異?又如何保護離兒,兌現(xiàn)承諾,去追尋那些必須追尋的答案?
“晚輩……明白。多謝前輩和莫愁前輩費心。”沈夜低聲道,語氣恭敬,卻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
岳獨行看著他那張即使在重傷憔悴之下,依舊難掩俊美風(fēng)華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深切的擔(dān)憂和自責(zé),心中那復(fù)雜的情緒再次翻涌。這個年輕人,與他父親,那位驚才絕艷卻也剛愎自用、最終落得身死國滅下場的前朝太子,似乎……真的不太一樣。至少,在對待離兒這件事上,他看得出現(xiàn)在這份情意,并非作假。
可是,這份情意,又能承載多少現(xiàn)實的重量?他背后的血海深仇,他追尋的“天機圖”,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足以吞噬靠近的一切。離兒跟著他,真的會有未來嗎?
“你既然醒了,有些話,我也需與你說明。”岳獨行沉吟片刻,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此次南下,兇險遠超預(yù)期。青龍會只是明面上的刀,暗處不知還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的身份,離兒的身份,如今恐怕已非絕密。謝家可以明哲保身,但其他勢力,未必會如謝家這般‘客氣’。”
沈夜心中凜然,點了點頭。岳獨行說的,正是他最擔(dān)心的。胥江一戰(zhàn),動靜太大,各方勢力只要有心,不難查出些端倪。他和蕭離,已如同黑夜中的明燈,再也無法隱藏。
“前輩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