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的樓船,在晨光中緩緩停靠在一座名為“楓橋”的小鎮碼頭。這并非什么繁華大港,但因其連接著幾條水路要道,又毗鄰太湖,平日里也算得上商旅往來頻繁。此刻天光已亮,碼頭上已有早起的船工、小販開始忙碌,見到這艘氣派的謝家樓船,紛紛投來敬畏又好奇的目光,但無人敢靠近。
船艙內的氣氛,卻與碼頭初醒的生機格格不入,沉凝得如同即將結冰的湖面。
岳獨行肩上的傷口已被重新仔細包扎,王先生醫術確實精湛,所用金瘡藥和解毒丹也非凡品,暫時壓制住了刀傷和毒性,半邊身體的麻痹感減輕了許多,但內力和精神的損耗,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憂慮,卻非藥物所能緩解。他換上了一身謝家提供的干凈布衣,雖然略有些不合身,卻掩不住那份經年累月沉淀下來的威儀。他親自抱著依舊昏迷不醒的蕭離,動作輕柔,如同捧著易碎的珍寶,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下舷梯。蕭離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但總算不再像昨夜那般氣若游絲,只是依舊沉沉昏睡著,仿佛陷入了無盡的噩夢。岳清霜緊緊拽著父親的衣角,亦步亦趨地跟著,小臉上滿是疲憊和不安,怯生生地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
沈夜被老何和另一名謝家護衛小心地用一張簡易擔架抬下船。他依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但胸膛的起伏似乎比昨夜穩定了些許,至少不再瀕臨斷絕。王先生盡了全力,以內力金針為他疏導了部分淤塞的經脈,穩住了心脈,但要完全脫離危險,仍需長時間的精心調理和靜養,更別提他體內那詭異而沉重的舊傷了。此刻的他,脆弱得仿佛一尊隨時會破碎的琉璃人偶。
莫愁跟在最后,她手臂上的烏黑傷口敷了藥,用干凈的布條纏著,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和銳利,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痛楚。她拒絕了侍女的攙扶,自己一步步走下船,目光掃過碼頭上那些看似尋常的販夫走卒,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警惕。
謝云舟也站在碼頭上,一身簇新的錦袍,襯得他面容清俊,卻掩不住眉宇間的蒼白和一絲揮之不去的郁色。他看著被抬下船的沈夜,看著岳獨行懷中毫無生氣的蕭離,又看看臉色冷漠的莫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些什么,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想上前幫忙,卻被身旁一名面無表情的謝家護衛不動聲色地攔了一下,那是他父親派來“護送”他回府的謝家高手之一。
謝凌峰并未親自下船送行,只是派了管事謝安前來。謝安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帶著距離感的恭敬笑容,指揮著幾名仆役,將幾只沉甸甸的箱子抬到岳獨行等人面前。
“岳盟主,”謝安微微躬身,語氣客氣而疏離,“家主吩咐,這些是王先生根據幾位的傷勢調配的一些藥材,有內服,有外敷,足夠一月之用。另外,還備了些許盤纏和干凈衣物,略盡綿薄。前方道路艱險,家主囑咐,江湖路遠,還請諸位……多加保重。”
話說得漂亮周全,禮數也無可挑剔,但那“多加保重”四個字,聽在耳中,卻透著清晰的界限和送客的意味――謝家能做到的,僅限于此了。接下來的路,生死禍福,與謝家再無干系。
岳獨行目光掃過那幾只箱子,又抬眼看了看停泊在不遠處、高大巍峨的樓船,船艙窗戶緊閉,看不到謝凌峰的身影。他心中明鏡似的,臉上卻不動聲色,只微微頷首,沉聲道:“謝過謝家主,也謝過謝管家。此番援手之恩,岳某記下了。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回報。”
“岳盟主重了,家主說了,不過舉手之勞,不必掛懷。”謝安微笑欠身,隨即轉向謝云舟,語氣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恭敬,“三公子,車馬已備好,請您移步,隨老奴回府。”
謝云舟身體微微一僵,他看向岳獨行,又看向擔架上的沈夜,最后,目光落在父親所在的那艘樓船上,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但最終,還是在那名護衛無聲的注視和謝安平靜的催促下,化作一片黯淡。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沒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和資本。
“岳前輩,沈兄,莫愁前輩,蕭姑娘……你們……保重。”他對著岳獨行等人,深深一揖,聲音干澀,帶著濃濃的歉疚和無奈。他不敢去看沈夜蒼白的臉,也不敢去看岳獨行深邃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心中的愧疚就會多一分。
岳獨行看著他,目光復雜,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謝云舟直起身,不再猶豫,轉身,在謝安和幾名護衛的“陪同”下,向著碼頭另一側早已等候多時的一輛華貴馬車走去。他的背影,在初升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孤單,又有些決絕的意味。登上馬車前,他最后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碼頭上那支傷痕累累、前途未卜的小隊伍,然后,一低頭,鉆進了車廂。車簾落下,隔絕了內外的視線。馬車很快啟動,駛離了碼頭,消失在鎮外的官道上。
碼頭上,只剩下岳獨行、莫愁、老何,以及兩個昏迷不醒的重傷員,和一個驚魂未定的小女孩。周圍是逐漸熱鬧起來的人聲,是陌生的碼頭,是未知的前路。他們與謝家那艘代表庇護和安全的樓船之間,只剩下冰冷的水面和一道無形的、名為“立場”的鴻溝。
“呸!”老何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瞪了一眼遠去的謝家馬車,又看了看謝家樓船,眼中滿是不甘和憤懣,“什么江南第一家,狗屁的仗義!還不是膽小怕事,怕惹禍上身!”
“老何!”岳獨行低喝一聲,阻止了他更多的抱怨。他比誰都清楚世家大族的生存法則,謝凌峰能做到這一步,已是不易,至少提供了藥物和盤纏,沒有落井下石,已是留情。奢求更多,反顯得自己不知好歹。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莫愁冷冷開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依舊斬釘截鐵,“此地不宜久留。謝家的船隊目標太大,青龍會的眼線說不定已經盯上了這里。我們必須立刻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落腳,給他們療傷。”她指了指沈夜和蕭離。
岳獨行點頭,這正是他所慮。他環顧四周,碼頭雖不算繁華,但人來人往,確實不是久留之地。“先離開這里,找輛馬車。老何,你去辦,盡量找可靠的車夫,多給些銀錢。莫愁前輩,您……”他看向莫愁手臂上的傷。
“死不了。”莫愁打斷他,眉頭微蹙,看著依舊昏迷的沈夜和蕭離,眼中閃過一絲凝重,“他們兩個的傷,比我麻煩得多。尤其是這小子,”她指了指沈夜,“內傷沉重,又強提真氣,經脈受損不輕,昨夜還落了水,寒氣入體。那姓王的醫術尚可,暫時吊住了命,但若不盡快尋個安靜地方,讓我仔細診治調理,恐怕會留下難以挽回的病根,甚至……武功盡廢。”
岳獨行心頭一沉。沈夜的安危,不僅關乎沈夜自身,更關乎蕭離的承諾,關乎那撲朔迷離的“天機圖”和前朝恩怨,甚至關乎他們一行人能否在這危機四伏的江南立足。他絕不能有事。
“先去‘沙渚’。”岳獨行當機立斷,說出了之前與沈夜約定的匯合地點。雖然白玄未必能及時趕到,但那里是他們事先約定的地點,相對隱蔽,且靠近太湖,水道復雜,便于隱藏和轉移。“白叔熟悉太湖,若他能趕到,我們也能有個接應。”
莫愁點了點頭,沒有異議。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