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謝云舟急切地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當然知道,以沈夜和蕭離目前的狀況,下船意味著更大的風險,青龍會的追殺絕不會停止。但父親的決定,顯然已不容更改。
“王先生會給他們用最好的藥,也會備足路上的藥材。謝家,仁至義盡。”謝凌峰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至于你,云舟,你的游歷,到此為止。下船之后,我會派人護送你回姑蘇。在你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該做什么之前,不得再踏出謝府半步。”
這是……軟禁?謝云舟如遭雷擊,呆立當場。父親不僅要撇清關系,還要將自己徹底從這件事情中摘出去,甚至剝奪自己行動的自由。
“為什么?父親!”謝云舟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帶著不解和一絲憤怒,“您既然出手救了他們,為何不能……”
“為何不能繼續庇護?”謝凌峰打斷了他,緩緩轉身,目光再次落在兒子臉上,這一次,那平靜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疲憊和無奈,“云舟,我救他們,是因為你也在其中。你是我謝凌峰的兒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在青龍會手里。這,是我作為一個父親的底線。但謝家,不是我一個人的謝家,是列祖列宗、是全族上下千百口人的謝家。我不能,也不愿,將整個謝家拖入這未知的、足以粉身碎骨的漩渦之中。你明白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如同重錘,敲打在謝云舟的心上。那里面,有為人父的責任,更有為家主的無奈。謝云舟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駁的話,在父親這赤裸裸的現實和沉重的家族責任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是啊,他是謝家的三公子,是謝凌峰的兒子,是未來可能繼承這片龐大家業的人之一。他的肩膀上,從來就不只承載著他個人的喜怒哀樂、恩怨情仇。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悲哀,涌上心頭。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的生命,看似錦衣玉食、順風順水,實則一直活在父親和家族所劃定的界限之內,從未真正為自己活過,也從未真正擁有過選擇的權利。就連這次離家,看似叛逆,實則又何嘗不是一種逃避?而如今,他連逃避的權利,也要被剝奪了。
“我……明白了。”謝云舟最終,只能從干澀的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他緩緩低下頭,不再看父親,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謝凌峰看著兒子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亦是一嘆。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軟化的跡象,只是淡淡道:“明白就好。去吧,去看看你的朋友們,跟他們道個別。船會在巳時(上午九點)靠岸。記住,下船之后,立刻隨謝安回來。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也不要試圖反抗。否則,下一次,為父未必還能‘恰好’趕到。”
最后那句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警告。
謝云舟默默地點了點頭,轉身,腳步沉重地退出了艙室。艙門在他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父親那深沉莫測的身影,也仿佛隔絕了他與外面那個充滿了危險、秘密和無奈的世界之間,最后一絲微弱的聯系。
他沿著走廊,慢慢地走著。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顯得格外孤單。他先去看了岳獨行和蕭離。
岳獨行的傷口已經重新包扎過,也服用了解毒的藥,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精神尚可。他堅持守在蕭離床邊,握著女兒的手,一刻也不肯松開。蕭離依舊昏迷著,但氣息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些,只是臉色依舊蒼白得透明,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破碎。岳清霜蜷縮在父親腳邊,已經累得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痕。
見到謝云舟進來,岳獨行只是微微頷首,眼中帶著復雜的情緒,有感激,也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憂慮。“謝公子,令尊那邊……”他欲又止。
謝云舟苦笑了一下,低聲道:“岳前輩,抱歉。家父……有家父的考量。船會在巳時靠岸,屆時……我們會下船。王先生會備好藥材。岳前輩,蕭姑娘,你們……保重。”
岳獨行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么。他活了大半輩子,歷經風雨,自然明白謝凌峰的顧慮和選擇。能得謝家援手,逃過昨夜一劫,已是僥幸。奢求更多,反是不智。他只是用力握了握蕭離冰涼的手,沉聲道:“多謝。這份人情,岳某記下了。”
謝云舟心中澀然,不知該說什么,只是深深一揖,然后退了出去。
他又去了沈夜的艙室。沈夜依舊昏迷不醒,王先生剛剛施針完畢,正在開方子。老何如同門神般守在門口,眼中布滿血絲,看到謝云舟,也只是默默讓開了路,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顯然,謝凌峰讓他們下船的決定,老何也已經知曉了。
艙室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沈夜安靜地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臉上毫無血色,胸口微弱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他換上了干凈的中衣,濕透的長發也被擦干,松散地披在枕畔,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俊美,卻也脆弱得令人心悸。謝云舟站在床邊,看著這個一路同行、身份復雜、卻又屢次救他于危難的“沈兄”,心中百感交集。愧疚、擔憂、無力,還有一絲淡淡的、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悵惘。
“沈兄……”他低聲喚道,聲音干澀,“對不起……我……我恐怕,不能再與你們同行了。家命難違……你……你一定要挺過來。蕭姑娘……岳前輩……還有莫愁前輩,他們都需要你。你發過誓的,不是嗎?”
沈夜自然無法回應。只有他微弱的呼吸聲,在寂靜的艙室內輕輕回響。
謝云舟站了許久,最終,也只是默默地轉身離開。他知道,自己說什么都是徒勞。父親的意志,無人能夠改變,至少,現在的他,不能。
最后,他去了莫愁的艙室。莫愁已經蘇醒,正靠坐在床頭,由侍女伺候著喝藥。她手臂上的傷口經過了處理,敷上了藥膏,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也依舊冰冷,看到謝云舟進來,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仿佛他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謝云舟知道這位鬼醫前輩性情古怪,也不在意,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道:“莫前輩,您的傷勢……”
“死不了。”莫愁打斷他,聲音沙啞而冷淡,“告訴謝凌峰,他這次的人情,我記下了。但他若以為這點恩惠,就能讓我為他做什么,那是癡心妄想。”
謝云舟苦笑,這位前輩果然直接。“晚輩不敢。父親……父親只是略盡綿力。前輩好生休養便是。”
莫愁不再理他,閉目養神。
謝云舟退了出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壓抑感,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知道,這看似平靜的船艙內,實則暗流洶涌。父親的冷漠與疏離,沈夜等人的傷重與前途未卜,青龍會的威脅如影隨形,還有那隱藏在暗處、不知是敵是友的各方勢力……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們緊緊束縛。
而他,這個江南謝家的三公子,看似尊貴,實則在這張網中,也不過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連選擇站在哪一邊的權利,都被父親剝奪了。
他走回自己的艙室,推開舷窗。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雨后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灑在浩渺的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樓船破開平靜的江水,向著前方一個隱約可見的碼頭駛去。那里,將是他們分道揚鑣的地方。
謝云舟望著那越來越近的碼頭,心中一片茫然。
下船之后,等待沈夜、蕭離他們的,會是什么?是青龍會無休止的追殺?是其他覬覦“天機圖”和“前朝秘密”的勢力?還是……更加深不可測的陰謀?
而自己,回到那座看似繁華、實則如同精致牢籠的謝府之后,又將面對什么?是父親的斥責?是長老們的質詢?還是……繼續那看似風光、實則毫無自由、一切都被安排好的生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一次的“解圍”,或許解了青龍會的殺身之圍,卻也為他,為沈夜,為蕭離,為所有人,套上了一層更加復雜、更加難以掙脫的無形枷鎖。
前方的路,依舊迷霧重重,殺機四伏。而他們,不過是這巨大棋局中,幾顆身不由己的、掙扎求存的棋子罷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