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雨勢漸歇,但江風更疾,吹得胥江水面波濤翻涌,寒意刺骨。那自下游逆流而上的數點燈火,由遠及近,速度極快,破開江面的薄霧和黑暗,如同一頭蘇醒的、散發著威嚴氣息的巨獸,正朝著這片殺戮與血腥彌漫的戰場,緩緩逼近。
燈火漸明,照亮了來者的輪廓。
那并非一艘船,而是一支規模不小的船隊!為首一艘,是體量龐大、造型古樸大氣的樓船,高達三層,船體以堅硬的鐵木打造,船首雕刻著猙獰的鎮水獸首,船身兩側各有十六支巨大的長槳,整齊劃一地劃動著,推動著這龐然大物在江水中穩穩前行,氣勢驚人。樓船兩側,各有兩艘體型稍小、但同樣堅固迅捷的護衛快船,呈雁翅排開,拱衛著中央的樓船。所有船只的桅桿和船舷上,都懸掛著統一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是一面深藍色的旗幟,上面以銀線繡著一個巨大的、龍飛鳳舞的“謝”字!
是謝家的船隊!而且是謝家嫡系、代表著江南謝氏在江河水道上權威的、有著“鎮水龍舟”之稱的樓船隊!
在江南,在這條貫通南北、滋養了無數繁華的胥江之上,你可以不知道官府衙門,卻不能不知道“謝”字旗。謝家,江南四大世家之首,掌控著江南近三成的漕運、六成以上的絲綢茶葉貿易,其船隊足跡遍布大江南北,甚至遠涉海外。在水路上,謝家的船隊,便是規矩,便是權威,便是不可侵犯的象征!
此時,這支突然出現的謝家船隊,打破了江上原本屬于青龍會的死亡圍獵。那雄渾低沉的號角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力量,穿透黎明前的黑暗,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淺灘上,正準備拼死一搏的岳獨行、白玄、謝云舟,以及船上指揮的仇厲,全都愕然抬頭,望向那支越來越近、燈火通明的船隊。
岳獨行心中一凜,不知是福是禍。謝家在此刻出現,是巧合,還是早有預謀?是友,是敵?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謝云舟,只見謝云舟在看清那“謝”字大旗的剎那,臉色瞬間變得異常復雜,有震驚,有疑惑,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
仇厲的臉色則瞬間陰沉下來。他自然認得謝家的旗號。在江南地界,與掌控水路的謝家正面沖突,絕非明智之舉,即便他背后是青龍會。但眼看煮熟的鴨子就要飛了,他又如何甘心?
“媽的!謝家的人怎么這時候來了?”仇厲低聲咒罵一句,眼中兇光閃爍,快速權衡著利弊。是立刻撤退,以免與謝家沖突,還是趁謝家船隊尚未完全靠近,速戰速決,搶了人或東西立刻遠遁?
就在仇厲猶豫的瞬間,那艘巨大的謝家樓船,已然駛近,在距離淺灘和仇厲快船百余丈外的江心穩穩停下。龐大的船身帶來的陰影,幾乎將這片水域籠罩。船上燈火通明,甲板上人影幢幢,隱約可見排列整齊、手持強弓勁弩的護衛。一股肅殺而威嚴的氣勢,無聲地彌漫開來,讓原本喊殺聲震天的江面,都為之一靜。
樓船最高層的船樓上,一道頎長的身影,憑欄而立。他身著暗青色繡銀紋的錦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面容在燈火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真切,但那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氣度,卻隔著老遠,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并未說話,只是靜靜地俯視著下方混亂的戰場,目光似乎掃過了淺灘上狼狽的岳獨行幾人,也掃過了船上臉色難看的仇厲,最后,落在了那片漂浮著雜物、血水和沉船殘骸的、沈夜等人最后消失的水域。
隨即,他抬起一只手,輕輕揮了揮。
沒有任何語,但命令已清晰傳達。
樓船兩側的護衛快船上,數名身著謝家護衛服飾、氣息沉凝的精悍漢子,同時踏前一步,鼓足中氣,齊聲喝道:
“謝家樓船巡江!前方何人械斗,驚擾航道?速速停手,報上名來!否則,以水匪論處,格殺勿論!”
聲浪滾滾,在江面上遠遠傳開,帶著謝家獨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同時,樓船和護衛快船上,所有手持弓弩的護衛,齊齊上前一步,弓弦拉滿,箭鏃在燈火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對準了仇厲的快船和淺灘周圍的黑衣人。那森然的殺氣,絕非虛張聲勢。
仇厲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自然聽得懂這“以水匪論處,格殺勿論”的意思。在胥江上,謝家有這個底氣和權力!他帶來的這些人,對付沈夜、岳獨行這些落單的、受傷的高手或許可以,但面對謝家這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且代表了江南水路秩序的船隊,硬碰硬無異于以卵擊石。而且,一旦被謝家坐實了“水匪”的名頭,青龍會在江南的許多暗樁和生意,恐怕都要受到牽連,疤面怪罪下來,他也吃不消。
“撤!”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仇厲狠狠地瞪了淺灘上的岳獨行一眼,又心有不甘地看了一眼沈夜沉沒的水域,猛地一揮手。
訓練有素的黑衣人和水鬼們,雖然同樣心有不甘,但面對謝家船隊的強弓硬弩,也不敢違抗命令,如同退潮般,迅速撤回快船,或者潛入水中,消失不見。那艘改裝快船,也在仇厲的指揮下,迅速調轉船頭,向著上游黑暗處駛去,很快便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霧之中。
一場血腥的圍殺,竟因謝家船隊的突然出現,以這樣一種近乎“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方式,戛然而止。
淺灘上,岳獨行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下戒備。他看了一眼樓船上那道模糊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復雜的謝云舟,心中疑竇叢生。謝家,為何會在此刻、此地出現?
白玄也收起了雙刀,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是謝家的船隊。他可不認為世家大族會無緣無故地施以援手。
然而,此刻最緊要的,并非追究謝家的意圖,而是救人!
“沈夜!莫愁前輩!老何!”岳獨行強撐著麻痹的半邊身體,踉蹌著沖向水邊,對著那片漂浮著血污和雜物的水域嘶聲喊道。謝云舟也反應過來,顧不得許多,立刻跟著沖了過去。
樓船上的那道身影,似乎對仇厲的退走并不意外,也并未在意。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片水域。他再次抬手,這次指向了沈夜沉沒的大致方位,對著身旁一名管事模樣的人吩咐了幾句。
那管事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對著下方甲板大聲下令:“主公有令!放下小艇,搜索那片水域,看看有無生還者!動作要快!”
“是!”整齊的應諾聲響起。很快,數艘輕便迅捷的小艇從樓船和護衛快船上放下,數十名精通水性的謝家護衛跳上小艇,點燃火把,開始在那片水域仔細搜尋。他們顯然訓練有素,搜索得極有章法,不僅在水面尋找,更有水性極佳者直接潛入水下。
淺灘邊,岳獨行心急如焚,但他自己傷勢不輕,又要照看昏迷的蕭離和受驚的岳清霜,無法親自下水。白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艘靜靜停泊的樓船,以及已經開始搜尋的謝家護衛,略一沉吟,對岳獨行低聲道:“岳盟主,你傷勢不輕,又帶著兩個丫頭,先上船處理傷勢要緊。沈公子那邊,我去看看。”說罷,也不等岳獨行回答,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冰冷的江水中,朝著搜尋區域游去。他知道謝家未必可信,但此刻,多一個人搜尋,就多一分希望。而且,他也想親眼看看,謝家到底在玩什么把戲。
岳獨行看著白玄消失在江水中的身影,又看看懷中氣息微弱、臉色青白的蕭離,咬了咬牙,對謝云舟道:“云舟,扶我上船!”
謝云舟連忙上前攙扶,他此刻心亂如麻。謝家船隊為何出現在此?船上那位“主公”是誰?是父親謝凌峰嗎?還是謝家其他掌權者?他們知道自己的行蹤嗎?知道自己和沈夜、岳獨行他們在一起嗎?無數的疑問和不安,充斥著他的心頭。但眼下,救助傷者才是第一要務。
兩人攙扶著,帶著蕭離和岳清霜,踩著泥濘的淺灘,向著謝家樓船的方向走去。樓船上早已放下了登船的舷梯,數名護衛手持火把在下方等候,見到他們靠近,并未阻攔,反而主動上前幫忙,將昏迷的蕭離小心地抬上船,又將受傷的岳獨行和受驚的岳清霜也接應上去。態度雖然不算熱絡,但也算得上周全有禮。
登上寬闊堅實的甲板,燈火通明,驅散了黎明前的黑暗和寒意。岳獨行顧不上打量這艘聞名江南的“鎮水龍舟”,目光焦急地投向江面搜尋的小艇。謝云舟則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船樓最高處那道依舊憑欄而立的身影。
就在這時,那道身影緩緩轉過身,沿著舷梯,一步步走了下來。燈火漸漸照亮了他的面容。
看清來人的剎那,謝云舟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他瞳孔驟縮,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顫抖,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吐出了兩個字:
“父……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