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胥江水,帶著初冬的寒意和刺骨的殺機,瞬間將岳獨行吞沒。他在入水前深吸的那口氣,在激烈的水下掙扎和急速潛游中飛快消耗。更致命的是,他還背負著一個年幼的女兒,懷中緊緊護著另一個重傷昏迷的女兒,每一個動作都受到極大的限制,仿佛拖著沉重的鐐銬在泥沼中前行。
但他不能停。身后,箭矢入水的“噗噗”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密密麻麻,緊追不舍。那些青龍會豢養的水鬼,顯然是精通水性的好手,在渾濁的江水中如同鬼魅般靈活,分水刺和短刀在黑暗的水下閃爍著森冷的寒光,從四面八方悄然逼近。
岳獨行一生縱橫江湖,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但像此刻這般兇險的水下絕境,卻也少見。他內力雄渾,閉氣功夫了得,但帶著兩個人,又要分心抵御敵人和水下暗流的侵襲,真氣消耗速度遠超平時。更要命的是,蕭離重傷未愈,氣息本就微弱,此刻被冰冷的江水一激,生機更是如同風中之燭,隨時可能熄滅。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女兒身體的溫度,正在被冰冷的江水迅速帶走,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離兒……撐住……爹在……”岳獨行在心中無聲地嘶吼,將渾厚的內力源源不斷地渡入蕭離體內,護住她最后一絲心脈。另一只手,反手握緊了那把隨他征戰多年的佩劍“孤峰”。水下的阻力極大,尋常劍招難以施展,但他岳獨行的劍,早已不拘泥于形式。劍光在水下乍現,雖不及岸上迅疾凌厲,卻更加刁鉆狠辣,每一劍刺出,都帶著決絕的殺意和以命換命的慘烈。一名水鬼從側后方悄然靠近,分水刺直刺岳清霜的后心,岳獨行頭也不回,手腕一抖,“孤峰”劍如同有生命般,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倒卷而回,精準地沒入那水鬼的咽喉,帶出一蓬濃重的血霧,迅速在江水中擴散開來。
血腥味刺激了其他水鬼,攻擊變得更加瘋狂。岳獨行且戰且退,憑借著對水性的熟悉和遠超常人的內力修為,在黑暗的江水中左沖右突,勉強支撐。但背上的岳清霜畢竟年幼,雖被父親用布帶牢牢縛住,又以內力護住,不至于嗆水,但這突如其來的殺戮、冰冷的江水和窒息般的恐懼,還是讓她小小的身體瑟瑟發抖,死死摟著父親的脖子,將臉埋在父親寬闊的背上,不敢睜眼。
就在這時,一道凌厲的暗流從斜刺里襲來,并非兵器,而是水鬼用腳蹼攪動水流形成的沖擊!岳獨行正揮劍格開正面刺來的分水刺,對這水下暗流防備稍慢,身體被帶得一歪,護著蕭離的手臂不由得一松!就是這電光石火的一瞬,側面一名蓄勢已久的水鬼,眼中閃過獰厲的光芒,手中淬毒的短刀,如同毒蛇出洞,無聲無息地,直刺向岳獨行懷中蕭離的背心!這一刀若是刺實,即便蕭離有岳獨行內力護體,也必死無疑!
“找死!”岳獨行目眥欲裂,想要回劍格擋已來不及,情急之下,竟猛地一擰腰,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擋在了蕭離身前!
“噗嗤!”鋒利的短刀,刺穿了岳獨行濕透的外袍,深深扎入了他的肩胛骨下方!劇痛傳來,冰冷的刀鋒和其上附著的、迅速蔓延的麻痹感,讓岳獨行渾身一顫,口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串氣泡。他悶哼一聲,強忍劇痛,左肘猛地向后撞擊,狠狠撞在那偷襲水鬼的胸口,骨骼碎裂的悶響在水中傳來,那水鬼口中噴出帶著內臟碎塊的血沫,瞪大了眼睛,緩緩沉入水底。
但岳獨行自己也因這一擊牽動傷口,動作一滯。更多的水鬼趁勢圍上,刀光閃爍,殺機凜然。背上的岳清霜似乎感覺到了父親的顫抖和那濃郁的血腥味,嚇得嗚咽出聲。懷中的蕭離,氣息越發微弱。
難道……今日真要葬身于此?岳獨行心中涌起一股悲涼和不甘。他可以死,但離兒和霜兒……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嘩啦!”一聲水響,一道人影從斜刺里的蘆葦叢中猛地躥出,劍光如匹練般劃破黑暗的水面,精準地掠過兩名水鬼的脖頸,帶起兩道血箭!正是謝云舟!
他躍水之后,并未遠離,而是憑借精妙的水性,潛藏在附近的蘆葦叢中,伺機而動。眼見岳獨行遇險,再也按捺不住,挺身殺出!他劍法靈動迅捷,雖不及岳獨行老辣雄渾,但在水中卻更顯輕盈,專攻敵人要害,一時間竟將圍攻岳獨行的數名水鬼逼退了幾步。
“岳前輩!向東南,那邊蘆葦更密!”謝云舟揮劍逼退一名水鬼,對岳獨行急聲道,同時一劍刺穿另一名試圖從背后偷襲的水鬼的咽喉,動作干凈利落,帶著一股罕見的狠勁。他似乎將連日來的壓抑、愧疚和對自己父親的憤懣,全都傾瀉在了這生死搏殺之中。
岳獨行精神一振,顧不得肩上的傷勢和蔓延的麻痹感,低吼一聲,劍勢暴漲,將周圍水鬼逼開,奮力向著謝云舟指示的方向潛游而去。謝云舟緊隨其后,劍光護住岳獨行側翼,且戰且退。
兩人合力,壓力頓減。在茂密的蘆葦叢中穿梭,借著復雜的地形和黑暗的掩護,終于暫時擺脫了大部分水鬼的糾纏。但岳獨行肩上的傷口血流不止,那短刀上顯然淬了麻痹性的毒藥,他的半邊身體開始漸漸發麻,動作也越發遲緩。而蕭離的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
“岳前輩,您受傷了!”謝云舟也看出了岳獨行的不對勁,焦急道。
“無妨……先……先找地方上岸……”岳獨行咬牙堅持,臉色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蒼白如紙。他知道,必須盡快上岸,為離兒驅寒,也為自己處理傷口,否則,不等追兵趕到,他們三人恐怕就要先倒在這冰冷的江水中。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靠近一片看似可以登陸的淺灘時,異變再生!
淺灘附近的蘆葦叢中,突然無聲無息地射出數道烏光!并非箭矢,而是細如牛毛的毒針,覆蓋了方圓數丈的范圍,正是之前偷襲沈夜的“黑血透骨針”!
“毒手閻羅的人!”岳獨行和謝云舟同時心頭一凜。那瘦削黑衣人果然陰魂不散,竟在此處設下埋伏!
岳獨行重傷之下,又要護著蕭離和岳清霜,面對這覆蓋性的毒針襲擊,避無可避!謝云舟厲喝一聲,長劍舞成一團光幕,試圖格擋,但這毒針細密無比,角度刁鉆,他修為尚淺,如何能盡數擋下?
眼看三人就要被這毒針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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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另一片更為開闊、水勢也更為湍急的江面上,沈夜、莫愁、老何以及僅存的一名護衛,也陷入了苦戰。
他們跳水后,并未能順利擺脫追兵。仇厲似乎認準了沈夜是首要目標,那艘改裝快船竟不顧烏篷船沉沒,調轉船頭,憑借著更快的速度,死死咬住了他們。船上的強弓硬弩不斷發射,封鎖著他們可能逃竄的方向。更有數名水性極佳、武功也明顯高于普通水鬼的黑衣人,直接從大船上躍下,如同跗骨之蛆,在水中與他們纏斗。
沈夜重傷未愈,內力十不存一,在水下更是行動不便,全賴老何和那名護衛拼死護衛,才勉強支撐。莫愁雖然武功詭異,用毒之術神出鬼沒,但似乎并不擅長水戰,在水下也顯得有些束手束腳,更多是依靠毒粉和詭異的身法自保和騷擾敵人。
“向那邊沉船殘骸游!”老何嘶聲吼道,他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片從上游沖下來的、不知是何船只的破碎木板和雜物形成的漂浮物,或許可以暫避一時。
四人奮力向沉船殘骸游去。然而,追兵的速度更快。一名手持分水峨眉刺的黑衣人,如同鯊魚般從水下急速接近,峨眉刺帶著凄厲的破水聲,直刺沈夜后心!老何怒吼一聲,揮刀格擋,但另一名黑衣人從側面殺到,短刀直取老何肋下!那名護衛想要救援,卻被第三名黑衣人死死纏住!
莫愁眼中寒光一閃,屈指一彈,一道綠芒射向攻擊沈夜的黑衣人。那黑衣人似乎對她的毒頗為忌憚,身形一扭,險險避開,峨眉刺的去勢不由得一緩。但就在這瞬間,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渾濁的江水中悄然浮現,手中一對漆黑的短刃,不帶絲毫風聲,悄無聲息地抹向了莫愁的脖頸!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正是莫愁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際!
是那個瘦削黑衣人!他竟然也親自下水追殺!而且目標直指對他威脅最大的莫愁!
莫愁猝不及防,只得強行扭身,避開要害?!班屠病币宦?,短刃劃破了她的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傷口處的皮肉瞬間變得烏黑,顯然刃上淬有劇毒!
莫愁悶哼一聲,身形急退,同時左手連彈,數道顏色各異的光芒射向瘦削黑衣人。那黑衣人身影如同鬼魅般晃動,竟將大部分毒粉暗器避開,只有一道灰芒擦中他的肩頭,但他只是身形微頓,似乎那毒性對他影響不大,眼中兇光更盛,短刃再次如影隨形般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