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總是來得纏綿而細密。當三輛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一座位于蘇州城郊、隱于大片竹林之后、看似普通、實則守衛森嚴的莊園時,如絲的雨幕,正將這片粉墻黛瓦、小橋流水的精致院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濕意之中。車輪碾過濕潤的青石板路,發出沙沙的聲響,打破了這雨中山莊的寧靜。
此處名為“竹溪小筑”,是“沈夜”在江南諸多隱秘產業中,最為重要、也最為隱蔽的一處。表面上看,它只是一處富商用來避暑消夏的別院,但內里卻暗藏玄機,不僅建筑格局暗合五行八卦,易于防守,更有數條通往不同方向的密道,以及常年駐守于此、由白玄(白虎)親自挑選和訓練的精銳護衛。這里,將是他們暫時擺脫追殺、落腳休整、并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的關鍵據點。
馬車徑直駛入莊園深處一處獨立的小院,院門上書“聽雨軒”三字,字體清雅飄逸。小院頗為寬敞,正房、廂房一應俱全,院中引活水成一汪小池,池邊植有芭蕉、翠竹,此刻被細雨敲打,發出淅淅瀝瀝的悅耳聲響,倒是個清靜雅致的所在。
眾人迅速下車,早有等候在此的、作仆役打扮但眼神精干之人迎上,無聲而高效地將依舊昏迷的蕭離和依舊虛弱的沈夜,分別安置在早已準備好的、相鄰的兩間上房之中。房間內陳設簡潔卻不失舒適,燃著安神的熏香,炭盆也已提前生好,驅散了江南梅雨季特有的濕寒。
鬼醫莫愁不顧連日奔波勞頓,立刻開始為蕭離和沈夜檢查傷勢,施針用藥。岳獨行寸步不離地守在女兒床邊,看著莫愁施針時,蕭離那蒼白如紙的臉上偶爾掠過的細微痛苦之色,心如刀割。岳清霜也守在旁邊,小臉上寫滿了擔憂,卻乖巧地不發出任何聲響,生怕打擾了莫愁的治療。
沈夜被安置在隔壁房間,服下莫愁調配的湯藥后,沉沉睡去。連日來的生死搏殺、重傷失血、心神激蕩,早已將他的精力消耗到了極限,此刻終于抵達相對安全的環境,那強撐的一口氣松懈下來,疲倦便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謝云舟站在蕭離房間的窗外廊下,望著那緊閉的房門,和窗紙上透出的、搖曳的昏黃燈光,心情復雜難。雨絲飄灑,沾濕了他的鬢發和衣衫,帶來陣陣涼意,卻無法冷卻他胸中那團混雜著心疼、愧疚、茫然和一絲無力的火焰。父親(謝凌峰)筆記中的字句,沈夜(蕭煜)馬車中的話語,以及蕭離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也依舊清冷倔強的臉,在他腦海中反復交織、沖撞。
老何則與白玄安排的人手一起,迅速熟悉著小院的內外環境,檢查各處防衛,并與白玄低聲商議著接下來的警戒和探聽消息的安排。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而有序的氣氛,所有人都清楚,暫時的安全,并不意味著危機的解除,恰恰相反,他們可能已經踏入了另一個更加復雜、更加危險的棋局。
細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清晨,才漸漸停歇。天空依舊陰沉,厚重的云層低垂,仿佛隨時會再次落下雨來??諝鉂駶櫠逍拢瑤е嗤梁椭袢~的芬芳。
沈夜在天色微明時,便醒了過來。或許是莫愁的醫術高明,或許是“九轉熊蛇丸”藥效仍在,也或許是他自身那被殘酷命運磨礪出的、遠超常人的堅韌意志在起作用,他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深邃,只是那眼底深處,沉淀著難以驅散的疲憊和沉重。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起身,披上一件外袍,緩步走出房間。清晨微寒的空氣讓他輕輕咳了兩聲,但他并未在意,目光先是投向隔壁蕭離房間緊閉的房門,停留片刻,聽到里面傳來莫愁壓低的聲音和岳清霜細弱的啜泣,心不由得一緊。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信步走到小院中央那汪小池邊。
池水清澈,倒映著陰沉的天色和池邊搖曳的竹影。幾尾錦鯉在池底悠閑地游弋,對昨夜此間入住之人所攜帶的血雨腥風和沉重過往,渾然不覺。沈夜靜靜地站在那里,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單薄,卻挺得筆直,仿佛一根寧折不彎的青竹。
“你身體還未恢復,不該出來吹風。”一個沉穩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沈夜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岳獨行不知何時也走出了房間,來到了廊下,正看著他。這位名震江湖的武林盟主,一夜之間似乎蒼老了許多,鬢角的白發在晨光中愈發顯眼,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如鷹,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霧,直視人心。
“岳盟主?!鄙蛞刮⑽⑶飞?,算是行禮,聲音依舊帶著傷病初愈的沙啞,“晚輩已無大礙。離兒她……可有好轉?”
岳獨行走到他身邊,與他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池中游魚,沉默片刻,才緩緩道:“莫愁前輩說,毒性暫時被金針和藥物壓制,但已侵入心脈,如附骨之疽,需以特殊手法和罕見藥材,徐徐拔除,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她已開出方子,白堂主已派人去城中最大的幾家藥鋪搜羅,但其中幾味主藥,恐怕非尋常藥鋪可得,需另行設法。”
沈夜的心,沉了沉。他早知“赤蝎散”之毒厲害,但聽到“侵入心脈”、“如附骨之疽”這樣的字眼,依舊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疼痛。他閉了閉眼,壓下翻騰的心緒,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靜與決絕。
“藥王谷圣手仙醫林素問,乃當世醫道圣手,或許有法可解。我已讓白叔動用所有能動用的渠道,全力打探藥王谷確切方位和林前輩的行蹤。同時,江南地靈人杰,奇人異士、珍稀藥材匯聚,我們亦可雙管齊下,在尋訪藥王谷的同時,也在此地廣尋名醫,搜集藥材,務必穩住離兒傷勢,等待時機?!?
岳獨行點了點頭,這與他所想不謀而合。他看著沈夜蒼白的側臉,忽然道:“昨日馬車之上,你曾說,你的命是離兒撿回來的,從今往后,皆為她所驅使,她的安危,重于你的性命、血脈、大業。此話,可還作數?”
沈夜轉過身,正面看著岳獨行,目光清澈坦蕩,沒有絲毫閃爍:“字字出自肺腑,句句發自真心。此誓,天地為證,日月可鑒。若有違逆,人神共棄,天地不容?!?
他的聲音并不高亢,甚至因為虛弱而有些低沉,但那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重量,砸落在濕潤的青石板上,也砸落在岳獨行的心上。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激昂的情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和決絕,讓人毫不懷疑,若真有那么一日,他定會毫不猶豫地踐行此誓。
岳獨行深深地看著他,看了很久。晨風拂過,吹動池邊竹葉沙沙作響,也吹動兩人鬢邊的發絲。遠處,傳來一兩聲清脆的鳥鳴,更襯得這小院的寂靜。
“好?!绷季?,岳獨行緩緩吐出一個字,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力道之大,讓沈夜本就虛弱的身軀晃了晃,但他咬牙站穩,沒有絲毫退讓。
“我岳獨行一生,快意恩仇,最重承諾,也最恨背信棄義之徒?!痹廓毿械穆曇?,帶著江湖豪杰特有的鏗鏘與滄桑,“我不管你是前朝太子,還是江南富商,我只認你今日之,只認你對離兒的這份心。離兒是我女兒,是我岳獨行的命根子。你既愿以命相護,我岳獨行,便信你這一次,也將離兒,暫時托付于你。”
這話,重如泰山。這不僅僅是認可,更是一種沉重的、將女兒性命相托的責任。沈夜的身體,因為激動和這沉重的托付,而微微顫抖起來。他后退一步,對著岳獨行,一揖到地,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岳盟主信重,晚輩……沈夜,粉身碎骨,絕不負所托!”
他沒有再自稱“蕭煜”,而是用了“沈夜”這個名字。或許在他心中,那個屬于“蕭煜”的、沉重而血腥的過去和未來,與此刻他對蕭離的守護誓,是可以暫時分割開來的。至少在此刻,在岳獨行面前,他只是沈夜,一個愿意用生命去守護心愛女子的男人。
岳獨行沒有扶他,生生受了他這一禮,才沉聲道:“起來吧。誓易發,踐行卻難。前路艱險,危機四伏,不僅有青龍會、朝廷的追殺,江南此地,也絕非樂土。你身份敏感,離兒身中奇毒,皆是引人覬覦的目標。謝家在此地盤踞多年,樹大根深,謝凌峰……心思難測。接下來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沈夜直起身,點了點頭,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深邃:“晚輩明白。江南之地,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沈夜’在此經營數年,雖有根基,但亦在明處,恐已引起某些人注意。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更加隱秘。白叔已去安排,我們在此地的消息,會嚴格封鎖。對外,只稱是岳盟主攜女前來江南訪友求醫,我(沈夜)是偶遇的舊識,一同借住。至于離兒的真實身份和傷勢,絕不可泄露半分?!?
“謝家那邊……”岳獨行眉頭微皺。謝云舟的態度雖然暫時明確,但謝凌峰的態度,卻是個巨大的變數。若謝凌峰當真與當年之事有牽連,甚至就是幕后黑手之一,那他們此刻深入江南,無異于自投羅網。
“謝公子,暫時可信?!鄙蛞钩烈鞯?,“他本性不壞,對離兒亦是真心。且經過昨日之事,他心中已有決斷。至于謝凌峰……”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在明,我們在暗。他若不動,我們便靜觀其變,抓緊時間尋醫問藥,探查消息。他若動……我們也不是全無準備。白叔在江南,也并非全無布置。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江南之地,除了謝家,還有其他勢力。蘇、杭、揚等地的世家大族,與謝家也并非鐵板一塊。前朝舊臣遺老,隱于市井者亦有不少。或許,我們可以從中斡旋,借力打力。”
岳獨行眼中閃過一絲贊賞。這個年輕人,心思之縝密,謀劃之深遠,確實遠超同齡人。難怪能以“沈夜”之名,在龍潭虎穴般的江南,經營出自己的一片天地。這份隱忍和機變,或許正是他能活到現在,并試圖完成那幾乎不可能完成之事的關鍵。
“你有分寸便好?!痹廓毿械溃半x兒這邊,我會親自守著。莫愁前輩所需藥材,你務必全力籌措。若有需要我岳某出面的地方,盡管直。我這把老骨頭,在江湖上,多少還有幾分薄面?!?
“多謝岳盟主?!鄙蛞乖俅喂怼K溃性廓毿羞@尊“武林盟主”的大旗在,很多事情,確實會好辦許多。至少,在明面上,能震懾不少宵小之輩。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接下來的安排,主要是關于藥材的搜集、名醫的尋訪,以及對謝家和其他江南勢力的初步探查。正說著,忽然聽到蕭離房中傳來岳清霜帶著哭腔的驚呼:“爹!爹!姐姐……姐姐的手指好像動了一下!”
岳獨行和沈夜同時一震,幾乎是瞬間,兩人便已閃身到了蕭離房門外。岳獨行一把推開房門,沈夜也緊跟而入。
房間里,藥香濃郁。蕭離依舊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雙目緊閉。但靠近床邊的岳清霜,卻指著蕭離露在錦被外的一只手,激動得小臉通紅:“真的!我剛才看見姐姐的手指,真的動了一下!莫愁前輩,您看,是不是姐姐要醒了?”
鬼醫莫愁正坐在床邊,手指搭在蕭離的腕脈上,凝神細察。她眉頭微蹙,似乎也有些不確定。片刻,她收回手,又翻了翻蕭離的眼瞼,仔細查看她的瞳孔和臉色。
“脈搏較之前稍有力道,氣血運行也順暢了一絲?!蹦畹穆曇?,依舊冰冷,但細聽之下,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或許是金針和藥物的作用開始顯現,刺激了她的生機。但離真正蘇醒,還差得遠?!嘈ⅰ?,最是消磨人的神魂意志,她能否醒來,何時醒來,除了藥石,還需看她自身的求生之念?!?
她抬眼,目光掃過緊張的岳獨行和沈夜,最后落在沈夜臉上,意有所指地道:“或許,有些話,有些事,能在她昏沉之際,傳入她耳中,激一激她那口不肯散掉的心氣,也未可知。”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幾人,都聽懂了她的弦外之音。蕭離心結深重,身世真相的殘酷打擊,加上劇毒纏身,很可能讓她潛意識里萌生了放棄的念頭。若能有足夠強烈的、能牽動她心神的外界刺激,或許能成為喚醒她的一線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