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磯,并非什么繁華市鎮,只是一處位于江畔險灘、因形似春燕掠水而得名的偏僻渡口。江水在此處收束,水流湍急,暗礁潛藏,尋常船只避之唯恐不及,更少有商旅行人會在此停留。渡口簡陋,只有幾間歪斜的、似乎隨時會被江風吹垮的茅草棚,和一段被江水常年沖刷、布滿青苔的破舊石階,通往上方一條被荒草幾乎淹沒的、蜿蜒而上的崎嶇山道。
然而,當烏篷船在那神秘老船夫(白玄的師父)神乎其技的操控下,如同游魚般靈活地避開數處暗礁,穩穩停靠在那段不起眼的石階旁時,岳獨行等人立刻意識到,此地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荒涼破敗。
石階上方的荒草叢中,早已靜靜停著三輛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青篷馬車。拉車的馬匹也看似尋常,但眼尖如岳獨行和老何,立刻看出這些馬匹筋肉勻稱,四蹄穩健,眼神溫順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機警,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長途耐力極佳的良駒。馬車旁,肅立著數名同樣穿著粗布衣衫、作尋常腳夫打扮的漢子,他們沉默寡,氣息內斂,目光銳利,行動間卻悄無聲息,對周圍環境的觀察細致入微,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好手,且多半是白玄(白虎)麾下、偽裝潛伏于此的精銳。
“到了,下船,換車。”船頭的老者,用船篙輕輕一點岸邊礁石,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依舊平淡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他始終沒有下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船艙內的眾人,仿佛他的任務,就只是將他們安全送到此地。
白玄率先起身,對老者背影深深一揖,然后轉向岳獨行等人,低聲道:“岳盟主,諸位,請。師父已安排妥當,由此地換乘車馬,沿山道而行,可避開主要官道和水路關卡,更為隱蔽。前方百里,另有接應。事不宜遲,請速速移步。”
岳獨行沒有多問,點了點頭。他小心地抱起依舊昏迷的蕭離,在謝云舟和老何的協助下,穩穩踏上石階。蕭離的身體,比在船上時似乎更加冰冷輕盈,仿佛生命力正在一點點流逝,這讓岳獨行的心,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殘酷的真相,將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帶女兒去藥王谷,救她性命”這一件事上。
謝云舟和老何則小心翼翼地抬起依舊虛弱、但已能勉強保持清醒的沈夜(蕭煜)。沈夜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冷汗涔涔,顯然剛才船上的交談和顛簸,對他尚未恢復的身體是極大的負擔,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半點**,只是目光,始終未曾離開被岳獨行抱在懷中的蕭離。
岳清霜緊緊跟在父親身后,小手依舊習慣性地想去抓姐姐的衣角,卻發現夠不著,只好改為緊緊攥住父親的腰帶,小臉上滿是緊張和不安。鬼醫莫愁最后一個下船,她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裝著緊要藥物和銀針的包裹,目光冷冷地掃過岸邊的馬車和那些偽裝過的漢子,沒有說什么,只是默默跟上。
眾人迅速登上馬車。岳獨行抱著蕭離,與莫愁、岳清霜同乘第一輛。沈夜、謝云舟、老何上了第二輛。白玄則與幾名扮作車夫的親衛,分乘三輛馬車,負責駕馭和警戒。
馬車內部,顯然也經過了改造。雖然外表破舊,內里卻鋪著厚實柔軟的毛氈,座位寬大舒適,甚至設有可以固定傷員的軟墊和束帶,車窗用厚厚的、不透光的深色粗布簾子遮擋得嚴嚴實實,既能隔音,也能防止外界窺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能寧神靜氣的草藥熏香,顯然是為傷者特意準備的。
隨著一聲低低的唿哨,三輛馬車緩緩啟動,沿著那條荒草叢生、崎嶇難行的山道,向著群山深處駛去。車輪碾壓著碎石和枯草,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聲響,馬車也隨之微微顛簸。好在改造后的車廂減震頗佳,又有軟墊,顛簸并不劇烈。
車行不久,便徹底離開了江岸,駛入了一片更加幽深、林木更加茂密的山林之中。光線透過濃密的樹冠,變得斑駁而昏暗,更添幾分與世隔絕的隱秘感。只有馬蹄聲、車輪聲,以及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交織成這寂靜山道唯一的背景音。
第一輛馬車內,氣氛壓抑。岳清霜依偎在父親身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昏迷的姐姐,時不時伸出手,輕輕碰觸一下姐姐冰冷的臉頰,似乎想用自己的溫度去溫暖她。莫愁閉目養神,但偶爾會睜開眼,為蕭離把脈,或調整一下她頭下墊著的軟枕。岳獨行則如同一尊石像,抱著女兒,目光沉凝地望著前方晃動的車簾,不知在想些什么。擔憂、憤怒、無力、決絕……種種情緒,在他胸中翻騰。
而在第二輛馬車內,氣氛則更加微妙、復雜,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喻的緊繃。
沈夜(蕭煜)靠坐在最內側的軟墊上,背后墊著老何臨時用衣物卷成的靠枕,雙目微闔,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已比在船上平穩了許多。謝云舟坐在他對面,目光卻有些飄忽,時而看向車窗外晃動的樹影,時而落在沈夜臉上,時而又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緒,眉頭緊鎖,雙手無意識地握緊又松開。老何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看似在警惕地留意著車外的動靜,實則耳朵豎著,也在聽著車廂內的任何一絲聲響。
沉默,如同粘稠的膠質,充斥在三人之間。只有馬車顛簸的聲響,和偶爾傳來的、遠處不知名鳥獸的鳴叫。
良久,是沈夜(蕭煜)先打破了沉默。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謝云舟,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了然的疲憊:“謝公子,可是……有話要問?”
謝云舟身體微微一震,仿佛從某種深沉的思緒中被驚醒。他抬起頭,迎上沈夜(蕭煜)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嘴唇動了動,似乎有無數個問題在喉嚨里翻滾,最終,卻只化作一個干澀的、帶著深深困惑和痛苦的問題:
“為……為什么?”
這個問題,沒頭沒尾,但沈夜(蕭煜)卻似乎立刻就懂了。他問的,或許是為什么沈夜(蕭煜)要以“沈夜”的身份接近蕭離,為什么蕭離會是“假公主”,為什么命運要如此捉弄一個無辜的女子,也或許……是在問他自己,為什么身為謝凌峰之子,要在此刻,與這個身份敏感、甚至可能是“仇敵”之后的人,同處一車,心緒難平。
沈夜(蕭煜)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車窗外那飛快掠過的、模糊的樹影,仿佛在追溯著漫長而黑暗的過往。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敘述往事般的平靜,卻又蘊含著深沉的悲哀:
“我生于宮闈,長于顛沛。記事起,身邊便是刀光劍影,陰謀算計。父皇的面容,在我記憶中早已模糊,只記得他最后將我交托給心腹時,那雙充滿無奈、愧疚與決絕的眼睛。他告訴我,要活下去,要記住自己姓蕭,但更要……忘記自己是蕭煜。”
“白叔帶著我,東躲西藏,幾次瀕死。為了讓我活命,他不得已加入了青龍會,一步步往上爬,獲取資源和庇護。我也被迫學會隱藏,學會算計,學會用‘沈夜’這個身份,在江湖和商賈間周旋,暗中調查當年宮變真相,尋找失散的妹妹(真正的永寧公主),也試圖……積蓄一絲或許永遠用不上的力量。”
“至于離兒……”提到這個名字,沈夜(蕭煜)的聲音,明顯柔和了下來,眼中也染上了一層深切的痛楚,“我最初,確實是因為她身上的玉佩,因為蕭天絕叔叔的線索,才注意到她。我想知道,那個被蕭叔叔用生命保護、身懷‘人’字鑰的女孩,究竟是誰,是否與父皇的安排有關,甚至……是否就是我要找的妹妹。”
“但當我真正見到她,接觸到她……”沈夜(蕭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車壁,看到了那個清冷而倔強的身影,“我就知道,她不是。她身上,沒有皇家血脈那種與生俱來的、無法磨滅的印記。但她身上,卻有另一種東西,深深吸引了我,也……刺痛了我。”
“她那么像……像記憶深處,母后偶爾流露出的、在重重宮規和陰謀壓抑下,那份不曾熄滅的倔強與純善。她背負著‘血仇’,卻依然努力保持著一份澄澈的心地;她看似冷漠疏離,卻會對弱者心生憐憫,會對真心待她的人,報以同樣的真誠。看著她,我就像看到了另一個在黑暗中掙扎、卻不肯放棄光亮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