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獨行看向女兒蒼白瘦削的臉頰,心疼如絞。他知道莫愁指的是什么,無非是告知蕭離真相,用親情,用牽掛,甚至用……別的什么,去喚醒她。但他猶豫了,他怕真相太過殘酷,反而會徹底擊垮女兒。
沈夜也聽懂了。他走到床邊,看著蕭離那平靜得近乎沒有生氣的睡顏,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般的疼惜與愧疚。他緩緩在床邊半跪下來,伸出手,似乎想去握住蕭離那冰涼的手,卻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剎那,停住了。他怕自己的觸碰,會驚擾了她,也怕……自己這雙沾滿陰謀與血腥的手,不配去觸碰她的純凈。
他最終,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眸,深深地、深深地凝視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靈魂的最深處。然后,他用一種極輕、卻極其堅定,仿佛誓般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離兒,我知道你能聽見。我是沈夜。不,或許現在,我該告訴你,我是蕭煜,那個本該在十八年前就死去的前朝遺孤,那個……讓你無辜卷入這場浩劫的罪魁禍首。”
岳獨行身體一顫,似乎想阻止,但最終還是忍住了,只是緊緊攥起了拳頭。
沈夜(蕭煜)的聲音,繼續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不高,卻仿佛帶著某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對不起,離兒。是我蕭氏,是我父皇當年的安排,讓你失去了真正的父母,讓你背負了不屬于你的血仇,讓你這十八年的人生,都活在一個精心編織的謊里。你有恨,有怨,有不解,都是應該的。你可以恨我,可以怨這無情的老天,甚至可以……不想醒來,不想再面對這殘酷的一切。”
“但是,離兒,”他的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痛楚,仿佛每一個字,都浸滿了鮮血和淚水,“我求求你,不要放棄。不要放棄你自己,也不要放棄……那些還在乎你、愛你的人。”
“岳盟主,你的父親,他為了你,可以不顧武林盟主的身份,可以不惜與青龍會、與朝廷為敵,可以拋下一切,只為護你周全。清霜,你的妹妹,她還那么小,她每天都在哭,都在喊著‘姐姐快點好起來’。還有謝云舟,他或許有他的不得已,但他對你的心,從未變過,他愿意為了你,去對抗他的父親,去承擔他父輩的罪孽……”
“而我……”沈夜(蕭煜)的聲音,微微哽了一下,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近乎絕望的深情與決絕,“離兒,我不知道該如何償還欠你的一切。或許窮盡此生,也無法彌補你因我而承受的苦痛之萬一。但,我蕭煜在此,以我蕭氏列祖列宗之名,以我逝去的父皇母后之名,以我這條本該死去的性命發誓――”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積蓄最后的力量,然后,用盡全身力氣,清晰而緩慢地,說出那重若千鈞的誓:
“此生,無論你是岳離,還是其他任何人;無論你是恨我入骨,還是視我如陌路;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我蕭煜,必傾盡所有,護你周全,償你所愿。你的仇,我替你報;你的恨,我替你消;你想知道的真相,我替你查明;你想過的生活,我替你爭來!若違此誓,叫我蕭煜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若違此誓,叫我蕭氏血脈,就此斷絕,再無香火!”
誓,一句一句,如同最沉重的鼓點,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沈夜(蕭煜)那因為激動和虛弱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氣中回響。
岳獨行動容地看著這個半跪在女兒床前、發下如此慘烈毒誓的年輕人,心中最后一絲因為其身份而產生的芥蒂,也在此刻煙消云散。無論他是誰,無論他背負著什么,至少此刻,他對離兒的這片心,是真的,是重逾生命的。
岳清霜早已捂住嘴巴,哭得不能自已。連一貫冷漠的鬼醫莫愁,那古井無波的眼中,也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喻的情緒。
而床榻之上,一直如同沉睡般毫無反應的蕭離,那濃密的、如同蝶翼般的長睫,在沈夜(蕭煜)說到“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時,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動,但卻如同一道微弱的閃電,驟然劃破了房間內凝重的黑暗,在岳獨行、沈夜、以及一直緊張注視著的岳清霜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離兒!”岳獨行第一個搶步上前,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沈夜(蕭煜)更是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死死盯住蕭離的臉,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剛才那一瞥只是自己的錯覺。
鬼醫莫愁也立刻俯身,手指再次搭上蕭離的腕脈,凝神細察,冰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清晰的波動。她抬起另一只手,翻開蕭離的眼瞼,仔細觀察著她的瞳孔反應。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緊張等待之際――
蕭離那一直緊閉的、蒼白的唇,極其細微地,翕動了一下。
一個極其微弱、幾不可聞,卻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發出的、氣若游絲的聲音,如同游絲般,飄散在寂靜的、彌漫著藥香的空氣中:
“冷……”
這一個字,如同天籟,又如同一道驚雷,瞬間擊中了房間內的每一個人!
岳獨行虎目瞬間通紅,巨大的狂喜和心疼涌上心頭,讓他幾乎站立不穩。岳清霜“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到床邊,緊緊抓住姐姐冰涼的手,泣不成聲:“姐姐!姐姐你醒了!你終于說話了!爹!姐姐說她冷!”
沈夜(蕭煜)如遭電擊,僵在原地,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難以喻的、如同絕境逢生般的光彩,隨即,那光彩又被洶涌而來的、幾乎將他淹沒的心疼和慶幸所取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覺喉嚨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酸澀的熱意。
鬼醫莫愁最快恢復了冷靜,但眼中也掠過一絲如釋重負。她迅速從隨身藥囊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散發著溫熱氣息的赤紅色丹藥,對岳獨行道:“快,取溫水化開,喂她服下。她昏迷多日,體內虛寒至極,加之‘赤蝎散’毒性陰寒,此刻能覺出‘冷’,是體內生機開始復蘇的跡象,但也是極其危險的征兆,需立刻以‘陽和丹’護住心脈陽氣,防止寒氣反噬!”
岳獨行連忙接過丹藥,岳清霜早已機靈地跑到桌邊,倒好溫水。父女倆小心翼翼地將丹藥化開,岳獨行親自扶起女兒,用極其輕柔的動作,將那帶著溫熱藥力的湯汁,一點點喂入蕭離口中。
蕭離的眉頭,在藥汁入口的瞬間,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那苦澀的味道有所抗拒,但很快,或許是身體本能的求生欲望,又或許是那溫熱的藥力帶來了些許暖意,她終于還是無意識地、小口小口地將藥汁咽了下去。
喂完藥,岳獨行重新將女兒放平,為她蓋好錦被,又仔細掖好被角,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似乎在這一刻,才稍微放松了一絲。雖然女兒只是恢復了一絲極微弱的意識,說了一個“冷”字,距離真正蘇醒、脫離危險還差得遠,但這已經是一個天大的、值得慶賀的好轉跡象了!至少,那緊閉的心扉,那沉淪的神魂,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了一線生機!
沈夜(蕭煜)依舊半跪在床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他的目光,緊緊鎖在蕭離那微微蹙起、似乎依舊在忍受著痛苦和寒冷的眉心上,一眨不眨,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樣,深深烙印在心底。剛才那石破天驚的誓所帶來的決絕和慘烈,此刻已被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洶涌的后怕和慶幸所取代。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真的就此長睡不醒,他剛剛發下的那些誓,那些“魂飛魄散”、“血脈斷絕”的詛咒,將會變成何等諷刺、何等絕望的回響。
幸好,幸好她聽到了。幸好,她還愿意給出這一絲回應。
“她心神損耗過劇,此番被外界語(尤其是你那番誓)刺激,強行凝聚了一絲意識,已是極限。接下來,需讓她繼續昏睡靜養,不可再受任何刺激。”鬼醫莫愁檢查完畢,直起身,對岳獨行和沈夜說道,語氣依舊平淡,但仔細聽,似乎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我會調整藥方,加強溫補。你們也各自去休息吧,尤其是你――”
她的目光落在沈夜(蕭煜)依舊蒼白的臉上,冷冷道:“氣血兩虧,心神激蕩,再這般折騰,不等她醒,你自己先要倒下。你若倒了,誰來兌現你方才那些‘驚天動地’的誓?”
這話雖然不客氣,但其中的關切之意,卻隱約可聞。沈夜(蕭煜)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跪得久了,加上身體虛弱,他眼前一陣發黑,踉蹌了一下,被旁邊的岳獨行一把扶住。
“莫愁前輩說的是。”沈夜(蕭煜)穩住身形,對莫愁恭敬地行了一禮,“有勞前輩費心。晚輩……這就去休息。”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蕭離,那目光,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也沉重得仿佛承載了千山萬水。然后,他轉過身,在岳獨行擔憂的目光中,一步步,慢慢地,走出了房間。
背影,在晨光中,依舊顯得有些單薄,卻挺得筆直,仿佛無論前方有多少風雨,多少刀劍,他都會這樣,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去,去兌現他對她、也是對自己許下的,那不容反悔的、生死相隨的誓。
誓已發,心門微啟。然而,前路依舊漫漫,危機依舊四伏。蕭離的蘇醒,僅僅只是漫長而艱險的治療之路的開始。江南這溫柔富貴鄉,平靜的水面之下,又隱藏著多少噬人的暗流和猙獰的獠牙?沈夜(蕭煜)的身份,蕭離的“假公主”之秘,岳獨行的武林盟主之威,謝云舟的家族糾葛,以及那隱藏在暗處、對天機閣之秘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所有的一切,都將在這煙雨迷蒙的江南,緩緩拉開序幕,交織成一張更加兇險、也更加撲朔迷離的巨網。
而誓,既是鎧甲,也是枷鎖。它將沈夜(蕭煜)與蕭離的命運,更加緊密地捆綁在了一起,也將他,推向了那條必須披荊斬棘、或許注定孤獨而慘烈的守護之路。_c